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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文殿堂]相思照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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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唯一。

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相思照来电近仪

文/百媚生

岁月欺人久垃厉劣,相思减脑照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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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唯一。

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1楼

【1】
他再一次在这样的雪色中醒来,天边是涌动的浓云。
一旁的美人娇笑,如嫩藕般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腰腹:“君侯醒了?”
楚则夷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样的冬日他是不想出门的,门外压抑暗沉得紧,而室内却温暖如春,这美人娇俏讨喜,不知用什么法子熏出这淡淡香气,令他心神俱醉。
外面是冰冷的天和冰冷的耿寐,或许还有泪眼婆娑的她的侍女,以及足够锥痛入骨的回忆。而室内是美人解意的絮语和快活的酒歌,他没有理由拒绝。
这美人布下别致歌舞,巧笑嫣然间楚则夷突然想起来自己竟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他有那么多的姬妾,他对于他在意的姬妾总是能记起个名号来的……梅,对吧,是梅。
梅姬可以说是他最喜欢的类型,能歌善舞,婉转妩媚,有属于女子的小聪明,在他忧愁之时能令他展颜欢笑,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记住她的名字。
那么多年了,他能记住的名字,终究还是只有耿寐。
她有什么好?
他想起前几日去拜见母亲时,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是知道你的心思的,你还怨着阿寐……”
楚则夷只觉得不耐烦:“儿子理会的。”
母亲的面容带了点薄怒:“你是一国之君,你的后宅不宁、举国不安,阿寐是你当年跪着求回来的,也是个能撑起来的好孩子,你这样不给她颜面……”
楚则夷最恨别人提起这一桩事,当即站起身来道:“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母亲道:“前几日我去瞧了她一眼,虽我还关心着,但光景已不是多好了,你再这样刻薄,以后终究会后悔的。你可不知道那些贱蹄子是如何对她的,那可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啊……”她叹了口气,楚则夷知道她心善,而且她曾经那么疼爱耿寐。
可是楚则夷想,为何所有人都以为他至今还爱着耿寐?
他明明已经不爱她了,现在连想到这个名字,都觉得厌烦。或许是旧日时光太美,以至于没人会知道如今年华已去,他们早已经不是旧时模样。
楚则夷仍旧记得与她的第一次相见,以及那猝不及防的一眼。
一眼倾城,他当初对耿寐一见钟情,这爱意来得浓烈,他完全无法抵挡,整个心都被这个女子俘获——当然,现在他只觉得可笑,以及恼怒。
当初的耿寐尚年轻,对于大卉女将军的花容月貌他闻名已久。当初他还是楚国的世子,九国叛乱,天子诏令平叛,他奉命出征,在昭平城遇见了耿寐。
想起来,他遇上耿寐的那一年,和耿寐遇上他的那一载,都仿佛劫数。
彼时他陷入敌人陷阱,血战一场,他身边所带的俱是精兵强将,故撑了许久。然而敌人有备而来,他渐渐体力不支,血液糊了左眼,敌将大喝并举起兵刃兜头砍来,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命丧此地的时候,忽然有马蹄嗒嗒响起,一支长枪凌空而来,将敌将贯胸而过,援军气势恢宏,很快将敌人砍杀殆尽。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
那是援军的首领,大卉唯一的女将耿寐。
耿寐闻名于世的不仅是骁勇善战,还有她美艳惊人的容貌,看到她的时候,楚则夷想,果然不负盛名。
不施粉黛,仅以甲胄加身,耿寐策马而来,红缨枪低垂,雪光皑皑照得枪头颜色熠熠,整个人都夺目般的华美。唇红齿白,秀媚惊人,一双凤眼微微挑起来的时候潋滟得几乎能将人醉在其中。
可让楚则夷惊叹的并不是那美,而是她那种睥睨冷傲的神色。
这女子的傲气令人心折。

2015-03-23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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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2】
 他在下朝的拐角遇见耿寐忠心耿耿的侍女桑桑,她一言不发地跪在他面前低头抽泣。
楚则夷移开脚步便要离开,她想要对他说的话,他心里透彻。桑桑不顾规矩一把抱住他的腿:“君侯,求您去看看王后吧,她已经病得不行了。”
她肯定已经病得不行了,从初春到如今冬雪缤纷,他将她弃在那里不管不顾,能捱到现在都是由于习武的身子底子颇好……可这个冬天这么寒冷,她恐怕是熬不下去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不爱她了,所以她的死活也统统不关心。
楚则夷有点厌倦地想,他当初为何对耿寐会持有那种几乎泣血般的渴望,今日想来真是不可理喻。
耿寐当日并不在意他,纵使他是楚国世子,纵使她救过他一命,在她眼里他是无用的皇亲贵族,不过凭借战役赢得名声与资本。楚则夷待她小心谨慎,可她总是不假辞色。
事情的转变起于震惊天下的桐圭谷之战。
这战役开始时天降大雪,可那白色几乎被鲜血染遍。
这战役亦是决定了九国叛乱的平定,他们赢了,但也赢得惨烈。他对于那场战役的最后印象是那柄将耿寐穿胸而过的长枪。楚则夷到现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就没有了。
只是发了疯一般地同敌人拼杀,那一瞬间他是天下最坚不可摧的剑,奇迹般地带着耿寐杀出重围,风雪如割,她偎依在他胸前紧闭双眸没有生气。他记得耿寐斜睨起来的眼,记得她展颜时的惊艳,记得她擦拭自己的枪时,眼睛里熙熙攘攘的温柔。
他将她救出来的时候,耿寐已经奄奄一息。夜晚彻夜奔驰,冲进楚国营帐的时候腿几乎已不能动弹,可他还记得将她护得安稳,原本好看的双目怒睁着几乎要瞪出血来,厉声道:“大夫呢?!快叫大夫!”
他亦是遍体鳞伤,大夫凑上来的时候他却执意让耿寐优先。时光无比漫长,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渐渐发凉,变成坚冰,许久过后,大夫终于展颜:“没事了。”
楚则夷那个时候的感觉,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待在耿寐的床头任由大夫给他处理伤口,酒浇上去的时候那么痛,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竟然连颤抖都没有。直到大夫告罪一声,给他猛地拔出伤箭,他才终于忍受不了,一下子昏了过去。
日光将耿寐的睫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显得温暖动人。他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耿寐显然已经苏醒,此时正偏过头来瞧他。
楚则夷头脑“嗡”地响了一声,立即坐起身来,疼痛令他不由得绷紧身体:“你……你醒了?”
耿寐扭过头来看他,微笑:“多亏世子相救。”
楚则夷讷讷地点了个头,听到耿寐说:“我救过世子一命,今日又被世子相救,倒算是互不相欠了。”楚则夷霍然抬头,这女子的眼里是分明的了然,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嘴唇翕动:“不能这么说。”
“我救你,是因为我心仪耿将军,而并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我……”
“世子并不是唯一救过我的人。”耿寐打断他,“我十四岁便开始在沙场上拼杀,名将小卒都见过不少,被人拼死救活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很感激他们,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感情。”
楚则夷只觉得浑身刚刚沸腾的血都凉透了,他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他说:“可将军毕竟一介女流,总不能这样征战终生。”
“这便无须世子操心了。”耿寐道,“耿家自有世交,而婚姻大事,自然要有媒妁之言的。彼时世子也自有良配,只会将这往事置之一哂罢了。”

2015-03-23 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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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3】
楚则夷还是去见了耿寐,不是因为桑桑的恳求,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竟然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见过她了。
冬日初雪新融,正是极寒时节,楚则夷迈进她的宫殿的时候,觉得居然跟冰天雪地没有什么区别,偌大的宫殿少有人侍候,他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的王后正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耿寐听见声响,只以为是桑桑,轻笑着开口:“我早就劝你不要做无用功,他对我已经是厌烦至极,巴不得我早些死了,他好另立新人。”
楚则夷淡淡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耿寐执着梳篦的手一顿,然后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君侯万安。”
楚则夷应了一声,寝殿阴寒压抑,他问:“你这里怎么这么冷,没有炭火吗?”
耿寐仰起头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楚则夷这才恍然记起,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缘故。然而耿寐眼中的嘲讽之意只令他更加恼火,楚则夷冷冷道:“你为何这么看着本王?”
“只是想着君侯贵人多忘事罢了。”耿寐站得越发笔直,眼中的冷淡和嘲弄也越发明显。楚则夷最恨的就是她这副神情,让他想起三年以前的那件事……而只要想起那件事,他就会难受上好一阵子。他最恨她这副神色,她凭什么摆出这副神色!耿家已没,耿寐也失去了曾经的美貌和他满心的眷恋,她已经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就如他所希望的那般不堪,随便一个侍妾就可以凌驾于她这个王后的头上,她凭什么还这么傲气,凭什么还拿出这般看蝼蚁的眼光睥睨着他!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过她的领子:“别拿这样的眼神看我!耿寐,你还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那个耿寐吗?你现在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已经人老珠黄到没有任何能让我眷恋的地方了,如今你能依仗的只有我曾经的宠爱。你说得对,我巴不得你早点死,梅姬艳姬,还有玉宁宫中蓄着的那几个,没有一个不如你。你以为你现在算什么东西!”
楚则夷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对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望着耿寐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他竟然觉得有点惊恐,可是他怕什么呢?他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痴迷着耿寐千方百计哄她开心的楚国世子了。
时光有时候残忍得超乎人们的想象,就像是她脸上的皱纹和他不再温柔的言语。
他要的是她下跪求饶,要的是她婉转承欢,而不是这样梗着脖子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狼狈不堪。
楚则夷对天发誓,他一定要毁掉耿寐。
他一生的不痛快几乎都集结在耿寐身上,他是楚国的君侯,所过之处千人匍匐,他绝不能让自己的骄傲葬送在耿寐身上。
耿寐算什么啊?当他终于赤红着双眼将她摁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想,耿寐到底算什么啊?

2015-03-23 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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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4楼

【4】
耿寐一直拼命地挣扎,可是她久病无力,自然不能同楚则夷相比。在最屈辱的时候她撇过头去:“你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嫁过来的吗?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他当然记得。
整个楚国都知道,他们的王后是被当年还是世子的楚王跪着求回来的。
赫赫功勋,王侯之贵,斛珠玉器,绫罗绸缎,楚则夷以这些强娶了耿寐。
可楚则夷当年是什么人?他自小金尊玉贵,想要的东西都是别人跪着捧到他面前,除了得不到耿寐,他还经历过什么欲求不得?更何况,世上有种事,叫做相思成疾。
 大卉天子赐婚,十里红妆求娶。他在洞房中看见静静坐在那里的耿寐,欢喜得连喜秤都几乎拿不住,然而这欢喜转瞬便被盖头下耿寐冰冷的眼神所浇灭:“世子如今可心满意足?”
他默然:“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情愿嫁给我,可是我真的会待你很好。”
耿寐撇过头去,并不理睬他。楚则夷默然,终于在一厢情愿的欢喜中沉默下来,良久,才干巴巴地道:“夜……已深,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谢恩。”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抚一抚耿寐的背,可她的身体在他的手要落下来的前一刻便僵硬起来,楚则夷放柔了声音,“你放心,你不情愿的话,我是不会碰你的。”
一夜合衣而眠。
他知道要彻底征服耿寐是场战役,可他没想到这场战役会如此艰难且长久。平日耿寐在他母亲那里走动颇多,她年幼失怙,感受到的唯一的亲情便是来源于她母亲,而如今她的母亲距她千里不能亲自奉养,她便将这爱意倾注到他母亲身上,但她平时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漠。
楚则夷平时尝到什么好吃的,定会吩咐侍从给王后送一份,若出了远门,也会给她捎些奇异事物,只为博她一笑。
更何况老太后自然会为他做说客,在这样的情况下,耿寐再怎么冷漠,也难免会有所松动。
他们成婚三月后终于圆房,但两年过去,耿寐一直没有身孕。
“你弟弟虽为庶出,但才华不亚于你,并且此次征讨乱兵大胜而归,朝中已渐有异声。”母亲忧心忡忡道。
楚则夷拧起眉头:“我并未做错过什么事,更何况我自小便被立为世子,又是嫡长子出身,则息断无道理取我代之。”
“但你年过三十而无子。”母亲叹了口气,“阿寐的身子本便比一般女子难许多,更何况她当年四处征战,你们想要有孩子,怕是要格外艰难。”
楚则夷默然片刻,然后道:“她刚对我温柔关怀起来……我实在是舍不得。”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本属正常,你们成婚两年却无喜讯,纳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我也并非是让你纳妾,等她产下孩子,便将孩子过继给阿寐,然后将她送走。”母亲道,“我不愿逼迫你,可你总得早下决断。”
那时正是朱律时节最热的时候,而天公作美,这日偏偏下了场最大的雷雨,绿叶被洗刷成熠熠碧色,讨喜得很。他立在窗边,大雨劈头盖脸地将他淋了个透。楚则夷一向杀伐决断,他甚至想好了,事后该如何哄好耿寐。
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有“吱呀”的声音响起,桑桑推门打着一把油纸伞,却猛然看见楚则夷,惊呼出声:“世子?!您怎么这样站在外面,我去禀报小姐。”
不等他阻止,她便折身小跑进去。过了片刻,耿寐亲自出来将他拉进屋内:“现在虽热,但这样受一场雨也会着凉的,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她皱着眉为他擦拭,雨水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甚在意。楚则夷直直地盯着她:“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本不想惊动你的,没想到你会亲自……”他对她微笑起来,耿寐脸一红:“我……我只是担心你着了凉,王后又要忧心罢了。”
楚则夷想,是啊,劝说耿寐能有多困难呢?她外表虽冷淡直厉,但内心最是柔软多情,到时候他只要耐心体贴些,耿寐也至多与他冷战几日,过不了多久便又会别扭地原谅他。
当夜他歇在了耿寐房中,半夜醒来时,耿寐正依偎在他胸前酣睡如婴孩,穿着白色的寝衣,黑发四散。她从前穿惯了艳色,可现在穿着这样的素色也很好看。楚则夷颤抖着手指抚上她的睫毛,这样的耿寐显得尤其可爱,他心中很是不忍,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

2015-03-23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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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5楼

【5】
他是在小屋里初次遇到梅姬的,那时的梅姬尚且年幼,怯怯地看着他,在他俯身的时候惊慌得几乎哭出声来。梅姬咬着嘴唇,将头埋到了手臂里,这个姿态让楚则夷想起耿寐来,他心头不由得一动,于是放慢了动作,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别怕。”
梅姬含混地点点头,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楚则夷本能地一把将梅姬护住,但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成了冰碴。
耿寐望着他,但又似乎并不是,那种神色让楚则夷根本不敢直视她。耿寐倒退一步,拼命地冲出门去。
楚则夷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梅姬缩在角落里,他安抚地对她笑笑,然后便走出门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脚底下痛得流血。
耿寐不会原谅他了。
刚恍惚地走出正门,王宫的禁卫将领便立马冲到他面前:“世子,世子妃冲出皇宫了!”
楚则夷霍然抬头:“你们怎么能让她出去?!”
将领道:“并非属下自作主张,而是世子妃打伤了几个兵将……我们并不敢阻拦……”
楚则夷咬牙:“即刻封城,决不可让她走出城门半步,违者斩立决。”
他知道耿寐性情刚烈,却不料她决绝至斯。
耿寐终于被送了回来,她满脸都是失了魂魄一般的空灵,他试图与她说话,可她只是置若罔闻。
三日后大卉传来消息,耿寐的母亲病故了。
桑桑对他道:“那日小姐收到了老夫人的家书,奴婢并不晓得写了什么,但小姐很是焦急,怕见不到老夫人最后一面,便四处去寻您……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回来便将马牵走了,然后就这样被送了回来。”
他只以为耿寐要同他恩断义绝,可没想到她只是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耿寐有多么孝顺,他是知道的。而她先前……又遇见那样的事情。她再怎样的坚强,也终于垮下来,天天神志全无一般地凝视着虚空。楚则夷不敢离开她半步,就算母亲派人告知他梅姬有孕了,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将怀中的耿寐更加搂紧了几分。
直到那天楚王驾崩,他匆匆赶去,处理父亲死后的一切事情,然而回来时已经不见了耿寐。他大骇之际匆忙寻找,才在梅姬的房间中寻到耿寐。她手中握一把清月剑,冷冷地看着吓到快晕厥的梅姬。他挡在梅姬身前,柔声唤了一句:“寐寐。”
“事到如今,你还瞒我什么?”她好笑似的挑起眉,“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便把她册为妃子好了。更何况,她腹中已有了你的孩子。”
楚则夷道:“你不要说傻话,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也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耿寐大笑,眼睛都泛出猩红:“楚则夷,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她横剑,清亮黝黑的眸子注视着他,他似是遭了迷惑,只是说:“那你一剑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
当耿寐一剑刺穿他胸膛的时候,他低声问她:“你有没有爱过我?”
当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当时耿寐的回答是什么呢?他想起来了,她是这样说的——“你是楚则夷,是我的夫君,我当然爱你。”
可现在的耿寐只是拿着厌弃的眼光看向他,鄙夷道:“滚!”
她抽剑回立,风姿似雪,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耿寐回眸,凄厉地笑了一笑:“你以为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了吗?如果我说,我有了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楚则夷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猛然炸开的声音,他浑身痉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半晌,他才似乎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她,可紧接着楚则夷只是恨不得希望自己瞎了眼。
因为耿寐对他说:“可惜的是,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说着,她闭上眼,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2015-03-23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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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6】
楚则夷放开耿寐,她便死死地蜷曲成一团不停地发抖,他只是冷眼旁观。她似乎很痛,指甲都被攥得发白。可是他想,她这样痛,怎比得上他当初的丧子之痛。
他至今都不敢回想当初他看见她摔下去时的心情,胸口的血液汩汩地流出来,他闭眼,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他醒来后母亲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失声痛哭:“你几乎回不来了!”
楚则夷沙哑着嗓音:“她呢?她怎么样了?”
“阿寐小产了……”母亲勉强笑了笑,“你先好好休息,阿寐虽也不怎么好,却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楚则夷忽然轻声道:“阿娘。”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唤过她了,楚则夷的脸上是一种痛到极致的悲恸:“她杀了我的孩子,我毁了她的希望,我们再也不可能原谅彼此。”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一生这么长呢,你们迟早会和好如初的。”
楚则夷摇摇头:“那个无辜卷到我们之中的姑娘,给她一个名分吧,搁置了许久的大选,也该重新操办起来,反正她都不会在乎了。”
从那日开始,楚则夷过了将近两年醉生梦死的日子,除去上朝与处理公务,便是与各位美人嬉戏,再也不曾踏入耿寐的宫殿,全然忘却他还有这样一个王后。
他与耿寐的重逢是在两年后,他远远地看着花园中的耿寐,只是短短两年,可她似乎老了许多,面目都开始憔悴,与当年艳光四射的女将军截然不同。他心中竟然翻不起丝毫波澜,甚至觉得轻微的厌烦。楚则夷知道,耿寐再也不值得他喜欢了。
往事如梦,楚则夷站起身伸手去拿衣服,却突然听见她抽泣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耿寐哭泣,三年之前也没有。
楚则夷一下子就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而她俯在角落,半抬起眼来看着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这么多年,怎样的美人他都见过,怎样的哭泣他都见过,梨花带雨,泪眼朦胧。可耿寐不一样,其他的美人哭泣会惹他怜爱,而耿寐的眼泪会令他心痛。
他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可始终无法否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最爱的还是耿寐。他只记得她的名字,也只会为了她而发狂。他为什么要否认,他明明就爱着耿寐,爱得甚至不敢承认。
他颤抖着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低低唤出了久违的名字:“寐寐。”

2015-03-23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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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7楼

【7】
桑桑将老太后请到耿寐宫中时已是黄昏,晚霞如锦绣铺展,映照得地面的青砖熠熠生辉。耿寐身着王后正服盈盈下拜:“太后万福金安。今日冒昧,乃是有一事相求。”
老太后将耿寐搀起:“不必多礼,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直说便是。”
耿寐淡淡一笑:“听闻赵国边界纷争不断,而前几日赵国已向楚国宣战,楚国素来重文轻武,如今难有将才,所以他决定御驾亲征。”
老太后一听此言,叹了口气:“后宫不得干涉朝政,然而……你说得确实不错。”
耿寐道:“我是了解他的,他的实力并不足以阻挡赵国老将裘玄。我曾与他交战三次,此人用兵沉着大气,自非凡物。不瞒太后,桑桑求过太医为我诊断,我已注定活不过来年春满之日。”
老太后睁大双眼,半天才发出声音:“怎会如此!”
耿寐淡淡地笑了笑:“臣妾从前也曾叱咤疆场,身居后宫并非我愿,更何况死在深宫之中籍籍无名,臣妾希望能埋骨于沙场,也不枉从前驰骋岁月。”她重新跪下,深深叩头,“求太后成全臣妾之愿。”
老太后沉默许久,才道:“我应该怎么做?”
耿寐惨笑道:“他必定不愿我重回沙场,若太后不疑,我想请您令他昏睡几日,拜我为将统率六军。我知此举必有风险,然而……”
老太后沉吟片刻道:“我自是信你……然而你恨了他数些年,怎么会……”
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不是被他所救,也不是洞房花烛珍而重之的诺言,而是那日他远行,不知从哪里搞了只碧眼鹦鹉,白羽红喙,献宝似的给她。那时候她看见他的眼睛,可怜巴巴的,带着点希冀,很是令人忍俊不禁。她想,他可是一国世子,哪里有人给过他这样的委屈。
又哪里有人曾经让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过,她忍不住仔细端详,才发现他的眉眼原是极好的,而又这般意气风发,该是无数女子的闺中良人。可这人只将自己娶回来,小心翼翼地讨好。
该是怎样的情深意重。
她终是忍不住怦然心动,撇过头去,嘴角微微弯出一点弧度。
耿寐道:“我恨了他三年,也爱了他三年,惟愿以命偿还这往昔岁月,下一生再不相遇。”
“我虽不肯原谅他,却怎么也不会害了他的。毕竟我是这楚国王后,纵使已经名存实亡。”
楚则夷近几日一直满面春风,仿佛整个人都重新勃发了生机,就连给老太后请安时也是满面笑容:“儿子给母亲请安。”
老太后笑看他:“你是遇到了什么喜事,竟然高兴成这样?”说着亲自给他添茶,“这可是我亲自泡的,今日算是你的口福。”
楚则夷展颜:“那儿子自该不却。”他将一整杯茶水都喝了下去,老太后只是摇头笑骂他牛嚼牡丹。
楚则夷道:“我想与寐寐重归于好,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原谅我。”
老太后脸色微变,心中只低低叹了一声。楚则夷道:“寐寐素来倔强,我对她做出那样的错事,她怕是心里恼极了我……需得给极了她脸面,虽也要徐徐图之,但……”他讲着讲着,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望向母亲,心中大骇,老太后柔声道:“夷儿,母亲总不会害你。”
楚则夷一连昏睡三日,老太后临朝掌政,拜王后耿寐为帅,率三万军队出征赵国。

2015-03-23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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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8楼

【8】
楚则夷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酸涩,身体已经不像是自己的,远远白绫漫天,素得凄凉。他有些不解,只稍微一动,服侍的婢子立即跑来,欢喜道:“君侯醒了,我这就去禀报。”
“等等。”他一把拉住婢子,“外面是怎么一回事?”
婢子一愣,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启禀君侯……王后耿寐战死沙场,王太后以国殇葬。”
楚则夷如遭雷劈,大喝道:“放肆!你竟然如此咒诅王后,王后在宫中好端端的,你怎么敢这样胡说?”
婢子连忙跪下,哭泣道:“非奴婢妄言,在您昏睡期间,王后以女子之身领兵出战赵国,大胜而归,可王后却在最后一战中中箭而亡。此事千真万确!”
正是二月底,可天气已渐渐转暖,柳枝吐出嫩芽,轻拂窗栏,他跌跌撞撞地下床,穿着寝衣便冲出门去,但腿下无力,竟是跑几步便要栽倒。宫人看他狼狈模样,不敢搀扶,只去禀报给老太后。楚则夷却全然不顾,他只觉得迷茫。
耿寐怎么可能死呢?
耿寐应该永远在王后正殿,乌发长衣,看见他时厌恶地走开,任由他恼怒或悲伤。耿寐是不会死的,当年在战场上受了那样的重伤都没有死,怎么会轻易就被一支冷箭要了性命?
他跑进耿寐的鸾华宫,里面依旧是惨淡的白,只有一架红棺孤零零地停在中央。楚则夷觉得自己像被冻住了一般,僵直着身体走到棺材前,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将棺盖掀在一旁,静静地望着棺里的女子。
她双手交握于腹间,神情沉静,雪白长衣,美貌惊人。然而发间丝丝的雪白和眼角的细纹仍旧出卖了她,她其实还不到三十岁,可是已经老得这样明显。
楚则夷想,从前她肯定过得很不好。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对她很好很好,就像他从前承诺过的那样,再也不让她受一分委屈。
“寐寐,天已经亮了。”他柔声说着,将她抱了起来,嗓音微微颤抖,“不要再玩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耿寐还是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中,并没有如他所料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会受不住。”楚则夷认真地说,“那些冷落你的日子,我也很不好过。”
耿寐仍旧没有动。楚则夷凝视了她很久,猛然撒手,耿寐跌到了地上,他像溺水之人突然获得了空气一般大口喘息着,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指着她的身体,歇斯底里一般地狂叫:“我让你不要再装死了!你没有听到吗?别再吓我了,我知道我先前做了许多错事,但以后不会了,求你,寐寐,不要玩这个游戏了,这个游戏我受不住。”
他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恳求她重新活过来,他不断地发誓,可耿寐仍旧清清冷冷地躺在地上。楚则夷迷茫地望着她,似乎远不能反应过来,然后他痉挛一般紧紧攥住前胸的衣服,低头呕出了一口鲜血。
天光乍明,几只禽鸟从对面的树上扑棱棱地飞起,宫中到处是一片雪白。宫人哭泣的声音彻骨凄凉,年轻的楚王俯下身来,静静地将脸贴上他的王后的手心。

2015-03-23 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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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美文殿堂】霜笼妖月下

2015-03-23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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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11岁6个月22天 LV.18
14楼

(一)

十月寒秋,河水冰冷。
每年此时,留云镇的乡民都要放河灯,灯做成莲花形状,精巧而富丽。
放灯过后,只见浮花随流水——
看上去极美。
今夜又是放河灯的日子。
潮湿的雾气铺满了河面,莲灯中的火光因此而明灭不定。忽而,一叶扁舟破开浓雾灯火而来,船头伫立的人一身墨黑劲装,身姿纤细挺拔,似墨色的竹。
一大片莲灯拥在了船头。
黑衣人低下身看去,却见莲灯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鸟兽——死物,淌着温热的血,甚至还有……
这些都是给妖物的贡品。
此时的人间世,妖物横行,人们惧怕他们,便以献贡祈福。
黑衣人伸手轻触最近的那一盏,莲灯便似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向两旁退开了。
幽深无澜的河面露了出来。
临水照影……
却见水中的影子解下脸上蒙布,露出苍白但秀丽的容颜,嘴角挂着一丝媚笑。
黑衣人摸着依然被遮蔽的脸,皱了皱眉。
“哗——”忽闻水声大作。
那倒影瞬间化为实体向黑衣人扑去。过分瘦长的四肢,尖利如刃的指爪,都在表明此物定是异类。
暗夜中,响过一记轻笑。
下一刻便是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一柄长剑正中妖物的心口,散发着荧蓝幽光的液体自伤口滴落,浮在水面上,映亮了黑衣人的眼。
“猎妖者……”妖物嘶哑的声音满含懊悔。
选错猎物的代价,便是死亡。
又是一声轻笑。
念着晦涩难懂的咒文,黑衣人一指抵在妖物的额心,金色的印记一现而逝,随后长剑被拔出,妖物失去了生息的躯体沉入水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
“月尽夜……果有此事。”呢喃着自妖物意识中得到的信息,黑衣人细心拭去剑上沾染的液体,蒙布下,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二)

遇见霜泷之时,碧浮只得十四岁。
初雪天气,她在郊外看到霜泷,小小的白貂,窝在手心里就像是一捧轻雪。
“你怕什么?我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妖力恢复后,白貂化为人形,看到她惊恐的样子,少年坏笑着调侃她。她红着脸呸了一声,真就不怎么害怕了。
霜泷在她这里住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很不寻常的——妖物们确实常常进入凡人聚居之地捕猎或者游戏,凡人是他们的猎物或者玩伴,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极其短暂的接触。
他们总是来去匆匆……至少她听说的都是如此,所以像霜泷这样多时留居的,让她感到很稀奇。
“你一直留在此地,当真可以?”相识后第一百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他。少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不然怎样,天寒地冻的,你要我往哪里去?”
说着他将身上裹的棉被紧了紧,半合着眼仿佛说梦话那样嘟囔:“别赶我走,小浮。”
她又怎么会赶他走?
自从祖母过世后她便独自在这茅屋中生活,早已厌倦了和自己的影子做伴。如今他肯留下,她又怎会赶他走?
“你想留多久都好。”轻声说着,她握住霜泷抓着棉被的手,缓缓摩挲着。
彼时春日未至,窗外北风呼啸着是银装素裹琉璃世界,可时节虽在寒冬,霜泷的手仍有着足以令她觉到暖意的温度。

这一年的夏时比往年多雷雨。
每每电闪雷鸣之时霜泷就会躲在屋子里发抖,她笑他胆子小,到了后来才知道但凡妖物没有不怕打雷的——天雷又名劫火,是妖物们躲不开的祸。
当然,她通晓这些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这夜又是瓢泼大雨,雷鸣更甚以往,一下一下不断自天际传来,霜泷当然闭门,就连她都被扰得睡不着。
咚咚咚!隆隆雷声的间隙中有人叩门,她去开了门,来人蓑衣斗笠,开口是苍老疲惫的声音:“雨天夜路难行,能否借住一晚?”
当然可以,毕竟自家家徒四壁到不怕人起歹意。这么想着,她往边上一让,示意老者进屋避雨。
却不想对方一动不动,又问了一遍:“姑娘可否允老朽入内?”
怪人。她不懂这种坚持,只道是老人守礼,于是说:“请进。”
老者抬起头,斗笠下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心慌莫名正想叫霜泷,却惊诧地看到老者脚下燃起了奇异的白焰,急剧向外扩散,瞬间整间屋子便陷入了火海。
“啊——”外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霜泷!她想大喊,却张不开口。
老者的笑容变得残酷……
“妖孽。”

随着那两个字,她只觉眼前忽然升腾起一片青烟,随后失去了意识。
隐约听见霹雳雷霆。
可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星月齐出,冷冷的光华照映着身周的一片疮痍。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茫然四顾着这一切:身在户外,她浸了满身的泥水。茅屋都塌了,外围的树木也是横七竖八,甚至还有连根拔起的。
一切都那么混乱。
只除了霜泷……
他站在茅屋的废墟之上,化出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的貂。
他看起来与之前有些不同了,体形增长了两倍有余,周身的毛皮还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很奇异,很美丽。
看上去……
就不该属于这里。
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楚地意识到他与她其实是不同的。
“阿泷……”她想要说点什么,却在想到说什么之前就被他打断了。
“我应该向你说谢,若不是你,我岂能如此轻易度过这场天劫。”白貂口吐人言,冰蓝的眼望了望废墟一隅,她向那儿看去,发现老者被压在一根柱子下头,生死不知。
她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时间去探知答案了——白貂扭过头,似欲离去。
“阿泷!”巨大的惊恐骤然袭来,“你……”她艰涩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白貂回过头来看她。
“与你何干?”依旧是霜泷的声音,却冷淡得一如冰雪,“你不过是个凡人,今后还是尽量别与我等扯上关系才好,不然下一次遇见的妖物未必只是如我利用你一番而已,说不定连骨头——”
都不会剩下。
最后的声音变得含含混混的,是因为霜泷就那样消失了踪影,仿佛从不曾在那里。
她呆呆地望着废墟。
终究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将她抛弃在此的父母,她呼为祖母说会一直护着她的老妇……
最后是霜泷,说跑不出她手掌心的霜泷,说梦话般嘟囔着祈求她不要赶自己走的霜泷……
却是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她。
“哈哈。”她于阴影中,发出了一声带着疼痛的轻笑。
就在这时,废墟的一隅,传来了嘶哑的呻吟

2015-03-2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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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三)

再一次,戮妖剑穿透了妖物心口。
她脸上的蒙布却也为妖物的利爪勾下,露出久不见光的苍白容颜。
看到你的样子了。
妖物如是说,仿佛完成了某个任务。她毫不犹豫地收剑,擦拭剑身时她的指尖与剑刃相触,随着轻微的共鸣,剑脊与她的手心同时浮现了幽蓝的符文。
收剑入鞘,掌心的符文也随之失去光彩,变成了肌肤上漆黑扭曲的印记。
这是能够驱动戮妖剑的符文,从未见过有人生来便有——丫头,你是天生的猎妖者。
这是多年前师父所言。
那个夜晚,白貂在月光照耀下消失了踪影,而她发现废墟中的老者还有一口气,将其救出时,老人抓着她的手惊诧地说。
她从未想过手足上与生俱来的印记是某种天赋——那些丑陋的花纹,从来是她为人厌恶的原因,爹娘亦因此遗弃了她
你可愿师从于老朽?
彼时老者如是问。她只想了一瞬就点了头,就此离开久居之地,漂泊在外,四海为家。
从师父那里她学到了关于妖物的许多,尤其是妖物多么擅长欺骗。
师父说起了霜泷——白貂所化的妖物全然是为了躲避天劫才寄居她处,与人混居令他的气息被很好地掩盖起来。而当天劫将临之时,他又布下阵法,故意放出妖气引猎妖者前来。他知道猎妖者看到此地有凡人时便会放松警惕,而当猎妖者进入法阵,他便可汲取其身上的灵力对抗天劫。
他利用了她,非常彻底。
而也是拜他所赐,世上,又多了一个猎妖者。

此夜月满无缺。
银光铺地,目之所及的每一片树叶上仿佛都凝结了一层霜。
留云镇笼罩在死寂之中——每当这样的夜晚来临,人们总是特别安静,关闭夜市,提早归家,灭灯就寝。因为这样的夜晚妖物们总是格外活跃,就连最胆小的妖物都会混迹到人群中,他们的变化也会比平日更难识破,有些甚至会以本来面目现身。
就像方才掠过她窗前的那阵黑雾。
“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尾?”按上戮妖剑,手心传来灼烧的痛楚,她忍下了,朗声而言,而下一刻黑雾便向她急袭而来,戮妖剑递出,却没能刺中任何实体。
但黑雾只是将她包围起来,并无进一步攻击。
仗剑四顾,她默不作声。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阴沉的声音响起,不辨方位,难见形迹,却又似乎无处不在,“你在我的地盘上大开杀戒,就没想过后果吗?”
这番话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原来是不返谷之主夜邙。”她说出其名号,又仿佛忍不住那样轻笑,“这话也不对——毕竟你还能做多久的谷主尚未可知。”
不返谷,留云镇西三十里处的巨大裂谷,因为终年难见阳光而妖物会聚。统领群妖的王是火蝠夜邙,以残暴与喜怒无常而著称,或许就是因为这些特质,方圆三百里的妖物并不是那么欢迎他的统治,多年来,不返谷中已经上演过太多次惨烈的搏杀。
并且,最近又有妖提出了挑战。
“口气不小……”刻意的挑衅似乎没能激怒夜邙,那声音依旧平稳,但她意识到温度又寒冷了几分,“你出言不逊,究竟是想找死,抑或别有所求?”
人也好妖也罢,聪明的家伙才能活得长久。而夜邙能那么多次地胜出,果然是聪颖之辈。自己的猜测被印证,她解下蒙布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我想与谷主做笔交易,若谷主能应允碧浮所求,今番战事,我当鼎力相助。”
她将以猎妖者的身份,去襄助一个妖物——这种事就算想想就够大逆不道了。而如此的牺牲,其索求的代价当然更令人好奇。
“你想要什么?”夜邙的语气十分兴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感觉充盈肺腑——
“霜泷。”
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说出了这个名字。
“那只向你挑战的白貂,我要他。”
环绕四周的黑雾瞬间消散了,为月光所照耀的景物又出现在她面前,另外还多了化出实体的夜邙——人形极瘦,目盲,火红的头发和青灰色的皮肤。
群妖的王微微侧头似乎在思索,片刻后他的嘴裂开到一个足以叫人惊恐的程度,发出了古怪阴森的大笑声。

2015-03-23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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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四)

月尽夜。
天幕一片漆黑,连星子都不见一颗。
幽蓝的鬼火如同流萤般在不返谷中飞舞,不时照亮奇形怪状的面孔或诡异的身影,四下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暗潮,此消彼长,起起伏伏,却始终不曾断绝。
可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此地的主人,不返谷群妖的王出现在一片黑暗中,维持着他那瘦削的人形,周身为赤色火焰所包围,仿佛意图焚尽一切。
夜邙仰起了头。
山崖的顶端,白色的貂纵身一跃,无比轻灵地落在下方数丈处的一块岩石上,然后是下一块,再下一块。
落在夜邙面前时,白貂也化出了人形。

他依旧如记忆中一样好看。
山崖上,碧浮匿身于岩石后,默默注视着这大战前的对峙。
猎妖多年,她当然听过关于霜泷的消息,有意地无意地,却从未这样看过他。
妖物们是可以保持样貌数百年不变的,但不知为何霜泷看上去比他们分别时年长了许多,鬼火聚拢在他与夜邙周围,与夜邙的身上的赤焰一道映亮了他的面容。
“那只白貂可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妖界人世,听说都少不了为了他伤心的。”
听闻她的条件后,夜邙这样说着,绽开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
当然最后夜邙接受了她的建议——不然她也不会在此了。这也足以证明那些关于霜泷的传闻:他越来越强大,已可令不返谷的王者感到威胁。
下方——
鬼火忽地散开,夜邙身上的赤焰乍然更猛,那些靠得太近的妖物发出了惊呼尖叫,争先恐后地向暗处退去。
只有霜泷岿然不动。而片刻后,就像她记忆中分别之夜时一样,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黑暗中,他与夜邙看上去就像烈日与明月。
夜邙率先展开了攻势,赤焰凝聚成柱状,向霜泷扑去。
他轻巧地避开了,拂袖间,银白色的气劲亦凝成一线,直指夜邙的要害。
这是你死我活的争夺。
她身在高崖,冷冷地看着这场妖物间的龙争虎斗——数十回合后,夜邙与霜泷都放弃了人形,两者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她只能看到赤红与银白的光芒时而纠缠时而分开。
“八、九、十……”她开始计数。
当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她拿起了一旁的铁胎弓,扯弦如满月,搭箭,瞄准——
放手。
刻满了符文的翎箭破空而去,一道漂亮的银弧,正中下方与赤焰缠斗的白光。
一声惊呼。
白色的貂自半空跌落在地,化为人形,急促地喘息着。
夜邙也住手了,拍着蝠翼停在半空。
群妖鸦雀无声。
她觉得好像过了许多个百年那样久,终于,霜泷抬头看她了。
“是你……”他惊诧的样子令她意识到虽然经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就在此时,夜邙又聚起了赤焰——
“嗖!”又是一箭,牢牢钉在了火蝠与白貂之间,箭上符文因感应妖力而发出了金色的光,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妖物的抽气声。
“他是我的。”她冷然道。
默然良久,夜邙终于无声敛起了周身的赤色火焰。

2015-03-23 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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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五)

“这些年我听说过不失手的猎妖者,但从未意识到那就是你。”霜泷的声音懒洋洋的,“这么多年了,还给我来了这么一出,你真是对我念念不忘。”
她执笔又舔了些朱砂,画好最后一个符文,然后才看向他——
身在阵法之中,手脚都被精钢铸造又刻满符文的镣铐锁住,他倒也还镇定,不忘嬉皮笑脸地胡说。
他似乎很快便从重见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你尽管奚落我没关系……实情如何,你我心里清楚。”她冷笑道。
霜泷戒备起来:“什么实情?!”
“实情就是……你不是夜邙的对手,战局再延一刻,你败相必露。所以……”她嫣然一笑,“我又救了你一次。”
霜泷不说话了,只是露出了恨恨的神色。
他是真想杀了夜邙——她看着他这么想,就算明知力有不逮仍要搏命一试,这是怎样的执念?合上眼,她回想这些年自不同妖物那里听闻的,关于霜泷和夜邙的些许过往。
那是夜邙刚开始统领不返谷群妖时的事了,那时火蝠的性情和手段都比如今更为残暴,霜泷的父亲为了反抗这一切,毅然出面挑战。
他是第一个挑战夜邙的妖,也以粉身碎骨为代价,做了夜邙不败神话的第一个见证者。
霜泷因此而怨恨夜邙,当然无可厚非。
“现在的你向夜邙寻仇,根本是自寻死路。”她低声道。霜泷一脸惊讶,显然没料到她会知晓那些往事,而当惊讶退去后,他又挂上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你要怎样我才不管,不过救了你两次,我想索取一些报酬总归是合理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如是说,好笑地看着霜泷有些恐惧地望过来。
“我只要你一件东西。”
她笑着说。

惨叫声,她听见了霜泷的惨叫声。即便此刻她正合着眼,也能想象他那痛苦而狼狈的样子——随着她催动阵法,那些用朱砂画出的符文会如锁链般捆住他,着火般灼痛他,自他体内汲取妖力。
那些力量最终会流入她体内。
“碧浮,你……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誓雪今日之耻!”豪言壮语,若不是以惨叫为结尾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当传入体内的妖力变得稀薄时,她终于停止了法术。
阵法中的霜泷看上去并未受多大的损伤,只是虚弱了一些。
“你……”他勉力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
没力气了?
“我不杀你。”她摇头答复之前的叫骂,“咱们俩的账,还没有算完呢。”
许是她靠得太近,以至于霜泷甚至感觉到了威胁,随即睁开眼来——
“你——”他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奇异之事。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旋身,作法,化为一阵清风隐去。

从不返谷中看去,夜空高悬着一轮蓝月。
那其实是夜邙以鬼火凝结而成的幻象,此时谷中正为夜邙的又一次胜利狂欢,因为妖物们都狂热地喜爱着月夜,是以夜邙做了这个好让他们尽兴。
在这样的妖月下,谷中的溪水泛着幽蓝的清光。
行至水边,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很陌生……银白的发,比原来更为苍白的皮肤,还有那暗夜中也透着光亮的眼。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叫声。
“喜欢你的新样子吗?”夜邙阴森森的声音忽然响起,急速回头,她看到群妖的王自阴影中出来,身形在蓝月下显得更瘦了,“看来你已得偿所愿,拿到了霜泷的妖力。”
他又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她怒吼道。
“这是妖化……难道你觉得不需做任何改变就能把霜泷的妖力纳为己有?”夜邙依旧笑着,“你说你想要霜泷的妖力,我以为你知道代价的,所以就不多嘴了。”
“你是故意的……”她意识到了这点,勃然大怒,立时向他扑去。

2015-03-23 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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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六)

拔剑在手的瞬间,戮妖剑原本幽蓝的符文变成了火红色,她痛呼一声,把剑远远地丢开了。
夜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仅没有移动分毫,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减少。
“怎么会……”她一脸难以置信。
“还不明白吗,碧浮?你已经不是凡人了,身负妖力你亦无法再使用此斩妖之器。”夜邙轻声说着,仿佛耳边的细诉,却是清晰得叫人无法忽略,“你已经是我们的同类了。”
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许久,然后双手忍不住攀上自己银白的发,极缓极缓地抚过。
不知何时,夜邙移动到了她的身后,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地吸了口气:“霜泷的妖力会让你变得有些像他……看你现在多美,整个不返谷,没有哪个及得上你,身负妖力的猎妖者——你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这言语中有着无法忽视的迷恋:“来谷中与我一起,碧浮,我会教你如何拥有取之不竭的妖力,你我将与天地同寿,将……”
一道光在蓝月下闪过——
“怎么可能……”夜邙那略似人形的脸上,露出了可称为震惊的神色。
他的心口,插着戮妖剑。
而紧紧握着剑柄的,无疑是猎妖者。
方才的光,是戮妖剑受她召唤而返。
符文没有再变色了,反倒是她的头发与皮肤,甚至整个外貌都在变回原本凡人的样子。
“早在上一次遇见霜泷时我就得到过他的一些妖力,多年修行,我已学会将之化为己用,所以今番无论得取他多少妖力,也不可能对我产生妖化的影响。”她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会想到这一点的,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你——”夜邙的脸越发扭曲了。
远处隐隐传来了乐声,想是群妖的狂欢正在最高潮,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王即将亡于一个凡人的剑下。
夜邙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赤焰在他周身燃起,他挥拳向她袭来。
若是昨日的她或许会害怕,但是此刻——
银色的气劲凝成无形之壁,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夜邙的攻击。
若要对战,霜泷的力量不是夜邙的对手,但若只是拿来自保,那真是绰绰有余。
更不用说她所需的时间一点都不多。
戮妖剑被拔离的时候夜邙发出了一声惨叫,声音仿佛有形之物冲上九霄,径直打散了那轮蓝月,鬼火四散飞舞,就像万颗流星同时划过天际。
他的躯体化为劫灰时天地间只安静了一瞬,一瞬之后,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来了,惊惶的、恐惧的,还有喜悦憎恨,各种各样。
群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王死了。
不返谷重为无主之地。

2015-03-23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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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七)

“哗——”
在离囚禁霜泷的法阵不远处她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正欲作法急返查看时,却见一个身影猛地冲出了密林。她不假思索地迎上去,符纸甩出,却为气劲截断。
“碧浮……”
是霜泷,满身伤痕累累——强行挣脱法阵的代价。
她冷眼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想再靠近些,却在她的注视下硬生生停住脚步。
“我杀了夜邙。你说我只是个凡人,可我做了你都没能做到的事。”细微的声音,是她慢慢拔出了戮妖剑,长剑直指向他,“现在我也要杀你……迎战于我,若你能杀了我,还可能得回你的妖力。”
让他们了结往昔的一切。
霜泷默默地注视着她,掠过的鬼火不时照亮他的脸、他的身形,她意识到他在慢慢走近。
握剑的手,慢慢放下。
最终霜泷来到她面前,伸出双臂,拥她入怀。
“那就杀了我好了,夜邙已死,我不再需要这些了……小浮,我再也不用离开你了。”
白貂化身的妖,还是那般温暖和柔软。
一切,真的就像她猜想的那样?她忆起师父临终时说的那个秘密。多年前她与霜泷分别的那个晚上,在她昏迷时还发生过另外一件事——当时为天雷的余波所伤,她几近死去,万般无奈之下霜泷将一部分妖力置入她体内,救了她的命。
那会儿老夫并不明白那妖物在做什么,直到后来发现你体内有妖力存在,才知他原来是想救你……
所以说,霜泷对她到底还是有所顾念吗?
后来她听闻了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事,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什么。
“那时……夜邙一直在追杀我,所以我那样走了。我不能冒险,小浮,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冒险,所以我也放了那老头一马。他是猎妖者,他会好好照顾你……”
耳边霜泷的低语,正在一点一点验证着她的猜想。
连同他满是依恋的拥抱一起。
他的预计是对的,师父待她很好,为师为父,关爱有加,除了一件事——
好徒儿,师父对不起你,是我老了,冥顽不灵,总想着我们与妖物该是势不两立的……
师父冥顽不灵,她又何尝不是胆小怯懦?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敢求证心中的猜测,想着既然已经踏上了猎妖的路,势同水火,那相见不如不见。
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
她笑了起来,然后——
猛地咯出了一大口鲜血。
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霜泷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小浮……”灵敏如妖物当然立刻感到了不对,他想要分开两人的距离来查看,却被她搂住了腰:“不要看。”她说。

没什么可看的,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任谁也是无力回天——觉察到她的体内有妖力存在后,师父难以接受猎妖者身上竟有妖物的力量,于是暗中将之封印而非教她化为己用的办法。殊不知这么做,妖力无法成为她灵力的一部分,便反过来自内部伤害她的身体。
临终前师父发现了此事,懊悔之余说出往事,又令她即刻修行融合妖力的法门。
然而还是太晚了,挣扎了多年后,数月前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衰败,大限只在朝夕——而与此同时,她风闻了霜泷即将挑战夜邙的消息……
于是她有了决断。
“作为猎妖者,我杀夜邙是为了所有人。”她轻声说,知道霜泷能听见,“可作为碧浮,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背心。
掌心与生俱来的符文发出了幽蓝的光,她感到体内的灵力与之前霜泷的妖力皆汇聚如溪流,源源不断地自那里涌出,注入了霜泷的体内。
“小浮,你做什么?!”他感觉到了。
“不要动。”她抱得更紧,“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我要你——
“在今晚,登上不返谷的王座。”
成为万妖的王,威加于他们,约束于他们,让他们臣服,带领他们远离人世,让两界的联系薄弱到无法再恢复的地步。
到那时,凡人再不用畏惧妖物,这世上也就不再需要猎妖者。
那样,我便不会再以与你敌对的立场降生于世。
她知道,他会为她做这些的,看看他已经为了她做过什么疯狂的事她就能确信这点……
“阿泷,答应我……”无力地跪倒在地,霜泷亦随之跪下支撑着她。
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发抖。
于是她更用力地抱紧他,全心全意地享受着此生最后也是最幸福的拥抱。
“好吧,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良久之后,她终于听到霜泷这样说。
靠在他的肩头,她露出了心愿得遂的笑。

2015-03-23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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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八)

那一夜,不返谷的群妖迎来了他们新的王。
取得宝座的过程当然堆满了尸骨,染遍了妖物的血,但终究还是得到了一个结果——
白貂霜泷。
当他站在绝壁顶端号令万妖之时,再没有谁记得他之前的落败。
毕竟最后活着的,才能称为胜利者。
而登上王座之后,霜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光阴咒,其人形的容貌瞬间就年轻了好几岁,恢复为少年的模样。
目睹此事的群妖都有些疑惑——时间对不会衰老的妖物来说原本没有意义,但施加了光阴咒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妖物也会如人一般增长年岁变化形貌,最后死亡。
鉴于那么多生灵求也求不来长生不老,这实在是种不知为何存在术法……
而更重要的是,霜泷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施下此术?
“我所爱慕者是个凡人,昔年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她一同年华老去,命绝于同日,最后一穴而葬。”霜泷只说了这些,没有说后来情况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以至于他转换了心意。但这些就足够了,足够群妖明了他与凡人曾经有过的羁绊。
他们开始收敛自己的行为。
当然,某个人的心愿不会那么轻易实现,但好在妖物拥有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

沧海桑田。
很难说是多少年之后了,只知道此时的人间,妖物已然几近销声匿迹,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真假难辨。
这一日的前夜,不返谷地界下了雪。
清晨的雪地上,年幼的女童慌慌张张地跑着,四周浓雾弥漫,她觉得害怕——雾中总有些隐隐约约的影子。
她后悔不该相信什么“仙人”的故事,独自跑到这儿来。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忽然她跌了一跤。
幸好雪很松软,她没有摔伤,但起身时发现面前忽然多了个人,吓了她一跳。
“迷路了?”少年有着俊美的样貌,然而白发蓝眸,不似凡人。
神仙吗?她没好意思问,只是应着少年的问题点了点头。
“往那边一直走上百步,便可出谷。”他为她指了一个方向。
大喜过望,她正想拜谢仙人,却听少年说:“我帮了你,那怀抱之物便与我做谢礼吧。”
这下她愣了,一脸的舍不得,但是思量再三,还是掏出怀里那“东西”放到了雪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什么嘛,救人还要谢礼,小气神仙。
假装没意识到女童偷偷回头做鬼脸的行为,少年只在心底暗笑,然后目光便落在自己的“谢礼”上——
小小的貂,周身都是白色的,唯独那四只爪子,仿佛墨染。
很像某人呢。
他终于笑了,将小小的白貂捧在手中,感觉生息与温暖又回到那躯体里,想着不日将至的重逢,他小心翼翼的——
就好像,掬的是一捧春日的轻雪。

2015-03-23 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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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美文殿堂】沙穹叹

2015-03-23 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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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一.
隆冬,这座北方小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漫天雪花翩翩飞舞的天气里,国道旁的小客栈倒是异常热闹。房间正中放着一座红泥小酒炉,酒壶里装着女儿红,嘶嘶冒着热气,混合着油炸花生米的味道,格外熏暖香醇。
我坐的位置离后厨很近,清楚听见掌柜的紧张兮兮地对店小二说:“哎,这个时节小店里竟然来了这么多客人,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店小二声音清冽,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很是夸张,说:“掌柜的,岂止是不对劲啊?你看东南角坐着的那位,胸口上纹着一条青龙,一看就是混帮派的……再看西南角那位,小臂都有碗口粗,捏人肯定就跟捏蚂蚁似的……”这时店小二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这些人咱就先不说了。您且看那位小哥,面皮雪白,女里女气,说不定是练过葵花宝典的,看来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我在一旁听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葵花宝典,亏这店小二想得出。回过头去,正对上那店小二偷瞄我的一双眼睛,黑眼珠子滴溜溜的,唇红齿白,倒算得上是个俊美少年。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竟然也不害怕,还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无辜而谄媚的笑容。
这时,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坐在东南角的那位胸口纹青龙的瘦小老者掀翻了桌子,举起大刀指向西南角的壮汉,说:“兄台是哪条道上的,赶紧亮招子吧。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抢镖而来,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谁打赢了,谁就将镖车拉走,若是平手,五五分账便是了。”
话音未落,小店里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酒壶里冒出来的丝缕白雾都成了腾腾的杀气。威远镖局的镖师们恰好坐在屋内正中间,为首的一位年轻镖师按捺不住,将手中酒碗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冷笑一声,说:“嗬,好大的口气!你们当我威远镖局的人是死的?”
身旁一位妙龄少女按住他的手臂,娇声说:“哥,他们愿意打就让他们打去呗,咱们喝咱们的酒,你急什么呀?”那年轻男子倒是很听他妹妹的话,愤愤地环视一周,依言乖乖坐了下来。
屋内众人各怀心思,倒是很快给他们让出一块空地来。二人活动活动筋骨,双双举起兵器严阵以待。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店小二,说:“来半斤煎牛肉,快点!”那店小二倒也机灵,手脚麻利地捧了一盆牛肉出来,拉了凳子坐在我旁边,说:“边吃边看,客官您还真是会享受啊。”
这时二人已经缠斗起来,半空里叮叮当当,风声呼呼,俊美小二也看得津津有味,夹了一块我的牛肉便吃了起来,说:“你看哪边能赢?我赌一两银子,青龙输!”
我瞥了他一眼,这少年话是多了点,侧脸倒是十分惊艳,我问:“现在摆明了是那青龙占上风,你为什么买对家赢?”
他回过头来冲我龇牙一笑,说:“世事无常,譬如多少爱侣一往情深,最后还是四散天涯。”
我怔了片刻,往事涌入心头。没想到这店小二一副痞子样,竟然还似是读过些书的。前面那两人打得正欢,我嚼着一口牛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楚越华君。”他说。
“楚越是邻邦香之国的皇族大姓,莫非你是流放来的异国皇子?”我随口调侃道。
“父亲喜欢雪之国都城的气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全家迁徙到了香雪海。为了怀念故国,改姓楚越。”他的神色认真了些,眉宇间闪烁着年轻的充满朝气的光彩。
这样的神情,很多很多年前,我似乎也曾见过的。我忽然想起记忆里面目模糊的少年,以及香之国久违了的都城——香雪海。
是谁说,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

2015-03-23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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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二.
刚到香雪海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梳着双环髻的我站在大街上傻傻地左右张望,我从未见过那般瑰丽宏伟的都城。
锦衣华服的人群如过江之鲫从我身边走过,我穿着粗布花袄,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我攥着小小的包裹,穿过陌生的大街小巷,边走边打听,终于找到一座高墙红瓦的府第,上面挂着一个玉牌,写着“沙府”二字。
怀着忐忑而又充满希冀的心情,我扣了扣门环,里面传来簌簌的声音,却没有人来开门。
我心中一沉,心想,是不是沙府嫌弃我这乡下孤女,早已决定撕毁那二十年前订立的一纸婚约?
艰难地鼓起勇气,我又拈起了门环。正在这时,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人横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不远处,尚且温热的血液溅了我一脸。
我吃了一惊,还未缓过神来,就已经有人挥着刀从门内跑了出来,唰唰砍向我的头顶。
“快跑!”一个少年飞快地拉开我,耳边风声闪过,我的一缕发丝飘落到地面。再晚一瞬,我恐怕头颅不保。
少年满身是血,牵着我的手,没命地跑。
“站住!”后面的追兵不住地叫嚣,“沙家的大公子,怎生只会逃跑?”
少年不为所动,拉着我跑得更快。
“杂种!”后面的人说话越来越难听,明显是想激怒他,“你要是沙总镖头亲生的,怎会这么孬种?”
听了这话,拉着我狂奔的少年忽然顿住脚步,我重心不稳,险些跌倒。他扶了我一下,因此我很近地看清了他的双眼。
——眼尾狭长,斜飞入鬓,眸子四周布满血丝,杀气充盈,细细的绯红的纹理,像一朵绽放的牡丹。
少年拔出腰间长剑,朝身后劈头砍去,却落了个空。那人将长剑展开,往中间一扣,丝丝缠住了他的铁剑。
“往最中间砍!”我喊道,“这种软剑的弱点在正中间!”
这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用惊异的目光望向我。少年扬手一挥,“砰”的一下砍断了那人的软剑。
那人四十岁左右,被少年的剑尖逼入尘土,面露惊惶之色:“沙穹少爷,且慢且慢……”
少年手上加力,嗤的一声便刺破了那人的喉咙。
血流喷涌,我愣住了。
虽然我曾经铸过很多把剑,也深知剑是杀人的凶器,可是亲眼看着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这还是头一回,我霎时吓得瞠目结舌。
“丁寒雪。”他忽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认得我?”我有些怕他,挑起眉毛,后退一步。
“我见你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少年上前一步,提着剑站在我面前,“我是沙穹。”
我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沙穹……杀人不眨眼的沙穹,与我从小就订有婚约的沙穹。
原来他还记得我。
“今日沙家镖局被仇家血洗灭门。”沙穹声色平静地说,“你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三.

酒楼里打斗正酣,当青龙大叔三拳两脚打倒对手的时候,我碗里的牛肉也快吃完了。
华君问我:“你还要再吃点什么吗?我跟你聊得来,可以偷摸去后厨免费给你拿些吃的。”
我几乎不假思索:“好啊。我要一碗羊杂,一壶黄酒。”
华君顿时龇牙咧嘴道:“你这么能吃,轻功一定练的不好。”
青龙大叔长啸一声,十分得意地说:“还有谁不服的,尽管上来,总之东西我要定了!亮招子明抢,技高者得!”
我看了看时辰,再不动手,太阳就要落山了,便扬声道:“大叔,各路英雄四面八方而来,都是为了这趟镖!你这样说,未免太不把大伙放在眼里了!”
青龙大叔也是老江湖了,嘻嘻笑道:“姑娘,你扮成个兔儿爷,挑拨离间,以为就能把我怎么样吗?”
我吃了一惊,原来行走江湖,女扮男装时常是一件很徒劳的事。顶多骗一骗不懂事的毛孩子,但凡有点阅历的,都能够轻易看穿。
“有一句话叫好男不跟女斗,我扮成兔儿爷,其实是怕您不好意思跟我动手!”我跳上前去,抽出腰间长剑刺向他的胸口,“想不跟女斗,也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龙大叔身手也算了得,身材瘦小,十分灵活,左闪右避让开我的剑尖,手中大刀直砍我头顶。
华君从后厨回来,端着一壶黄酒和一碗羊杂,见我下场打架,不由得十分惊讶。我趁机闪到他旁边,抓起那壶黄酒,把袖口里的粉末洒了进去。
黄酒溶了我的药粉,嘶的一声,迅速变为红色,冒出一缕白烟。我刺向青龙大叔的手,逼他出剑,他十分警觉地看我:“你想用毒?”
我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黄酒泼向他手中的刀。
伴随着他的尖叫,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把大刀瞬间溶化,变成缕缕白烟,嘶嘶作响。
“你……你是……”青龙大叔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臂也沾上了些毒酒,烫出一个一个的深洞。
“我是印香楼的铸剑师。”我把酒壶掷在地上,“今天这东西,我也志在必得。”
“妖女!以为用些妖术就能吓到我们吗?”一个粗壮大汉不知道从哪里走上来,“兄弟们,这女人会妖术!咱们应该群起而攻之,先把她处理了再说!”
在场众人都不是善类,听了这话,全都受到启发,纷纷起身朝我逼近。
“喂!你们不能这样!”店小二楚越华君颤颤巍巍地挡在我身前,“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臭不要脸!”他艰难地想出这么一句骂人的话,然而话音未落,他已经被那大汉像拎小鸡一样给扔了出去。
“方才还都衣冠楚楚的样子,说什么技高者得!怎么转眼间就撕破脸皮了?”我笑着跳到桌子上,一跃而起,将被人抛到半空的华君接在了怀里。
华君真的很重,他虽然有一副精致的面皮,也终究是个男身。
我一手抱着华君,一手打开随身带来的油纸伞,朝着窗户,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哨音未落,房顶上有酸雨落下,打在人们身上、脸上,还有剑上。顿时哭号声四起,我与华君躲在伞下,悠然地看着这一幕。
华君瞠目结舌:“莫非你真是妖女?”
我作势要将他推出伞外:“再胡说我就把你扔出去!”
华君吓得紧紧抱我:“不要!英雄!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说过,我是铸剑师。”我有些嫌弃地拂开他,“能铸剑,就能毁剑。
——与铸造比起来,其实毁灭要简单得多。”
听了这话,华君忽然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我。我以为他是害怕了,可是他忽然说:“你就不怕,把你要抢的东西也一并毁了?”
我如梦初醒,急忙打着伞跑到房间正中的大木箱前。
木箱已经被烧坏了,所幸里面的盒子是用黑铁造的,只是损坏了一点。
“这么多人都想得到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我喃喃自语,一边打开金盒,里面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翡翠龙头。”
“听说,这是香之国的传国玉玺。”华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眼睛里的光彩与方才不一样了些,“你的同伙都在外面,你独自在这儿,不害怕吗?”
我脊背一凉,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这样的相貌风华,怎能真的只是个区区的店小二?
华君抬起手来,狠狠击向我的后脑,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

2015-03-23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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