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风是第二天中午接到裴云电话的，要给她送修好的假臂。

不巧的是，因为不用军训，彼时吃过午饭的南风已经泡在新学校的图书馆里。

她正想着是不是让室友去拿一下，但是她们宿舍在五楼，室友军训了一上午，估摸着正瘫在床上睡觉，让人跑下楼，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裴云大约是感觉到她的犹豫，笑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下午有课，但我同学在宿舍，你回来后，上我们宿舍来拿，我给他说一声。”

说完，又给她留了宿舍的号码。

计科院的本科宿舍也在东区，离南风的宿舍只隔了几栋楼。学校男生宿舍管理很松，女生进去只要跟宿管打个招呼就好。

下午三点多，正是上课的时间，整栋宿舍楼安静无比，鲜少人进去。

南风给值班的宿管打了招呼，便上了楼。

裴云的宿舍是205，就在楼道边上第三间，很好找。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听不到有任何声音，像是没有人在一般。

毕竟是第一次来男生宿舍，南风还是有点紧张的。

她试探着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的，于是再次敲了敲，小心翼翼开口：“有人在吗？”

话音落，过了良久，才传来一道惺忪慵懒的声音：“进来。”

看起来是有人在睡觉。

南风有点懊恼打扰了别人的午睡，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去。

四人间的男生宿舍，还算干净，只是没看到人，她也不好往床上乱瞄。

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就不好了。

她低声对着空气道：“你好，裴云让我来拿东西的。”

“桌子上。”左内侧的床上传来一声言简意赅的回应。

因为拉着床帘，所以南风还是没看到人，只听到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冷意。

南风知道自己打搅了人家，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目光落在那床位下的桌面，自己的义肢就放在上面。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

那桌子有点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变形金刚手办。

男生的爱好女生不太理解，南风听说过有些几十岁的男人，也迷恋这些玩意儿。

她拿起自己的义肢看了看，果然已经修好了，便站在桌前安装上。

只是动作过程中，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手办，发出砰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也吓了她一跳。

她赶紧手忙脚乱扶好。

大约是听到动静，上方的床帘哗啦一声被来开，探出来一张惺忪的脸。

半长不长的栗色头发，是睡过之后的凌乱，掩住了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

他没看南风，目光直接落在她手上扶着的手办，眉头微微蹙了蹙，忽然从床上跳下来。

床与地面有一定高度，他跳下来，发出的声音不小。

南风吓得退后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碰倒的是男生的东西。

“对不起，刚刚不小心。”她赶紧道歉。

男生打着赤脚，光着上身，只穿着一件运动短裤，精瘦而颀长。

南风在女生中不算矮，但站在这个男生旁边，还是有点压迫感，尤其是在这狭小的宿舍里。

他侧身对着她去查看自己的手办，她看到他左耳上戴着一枚水钻耳钉。

南风不是外貌协会成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的侧脸轮廓很好看，与裴云那种干净温和的模样却截然不同。

看起来有点冷，还有些玩世不恭的颓废。

不像是个好学生。

他们是名校，计科院又是学校的重点学院，能进来的肯定都是学霸。这个男生看起来跟这里似乎有些违和。

南风想，也许是自己见识少，总之染头发戴耳钉的男学霸，她没怎么见过。

男生检查了一下被南风碰倒的那个手办，确定没损坏，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左手扫了眼，淡声道：“还有事吗？”

他脸上还有惺忪的痕迹，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烦躁被人打断了睡觉。

南风摇头：“不好意思学长，打扰你了。”

男生不置可否，揉了揉蓬乱的头发，没再理会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南风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听到里面水声响起，才反应过来赶紧离开。

五点多的时候，南风接到裴云的电话。

“拿到了吗？”那头有嘈杂的声音，想必是刚刚下课。

南风嗯了一声：“真的太谢谢你了，学长。”

裴云道：“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南风想了想：“学长，你有空吗？我还是请你吃饭吧，不然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裴云犹豫了片刻，笑：“行，我正好去东二食堂。”

南风赶到东二食堂时，裴云已经站在门口。

此时正是饭点，熙熙攘攘进出的学生很多，但南风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跟昨天一样，还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瘦瘦高高站在门边，不算惹眼，但也绝不会让人忽视。

南风走过去：“学长。”

裴云朝她笑笑：“你身体好了吗？”

南风点头：“就是中暑，昨天吊了水，晚上睡了一觉已经没事了。”又笑道，“也算因祸得福，不用军训了。”

裴云道：“那就好。”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每个窗口都排了长队，南风想了想：“去楼上吧。”

楼上是炒菜的餐厅。

裴云笑：“不用了。”

南风道：“哪有请人吃饭请吃大食堂的，学长别让我过意不去。”

她是真的不想欠别人恩情。

裴云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行吧。”

比起楼下的嘈杂，楼上是另一个世界。

找了位子坐下，两个人点了三个简单的小炒。

食堂的小餐厅比起外面，还算便宜，味道也不错。

裴云吃相很斯文，一如他的模样。

南风与男生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多，但是对着才第二次见面的男生，却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也许是他一眼看去就是好性格的男生，让她安心放松。

“学长，昨天真是谢谢你！”

裴云笑：“你真别放在心上，就是恰好路过。换做别人，都会这么做。”

南风抿抿嘴：“反正还是要谢谢你。”

裴云失笑摇头：“那这顿饭就算拉平了。”

正说着，他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他朝她笑了笑，接通电话。

“我在食堂。”

“你不会睡了一下午吧？”

“行，我给你带回来。”

简单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朝南风摊摊手：“室友让我给他带饭回去。”说着想起什么似地道，“就是昨天和我一起送你去医院的那个室友，你今天下午拿东西见过他吧？”

南风想起宿舍里那个栗色头发戴着耳钉的男生，点头：“见过了，好像打扰了他睡觉，怪不好意思的。”

裴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似是随口道：“这家伙天天通宵玩游戏，白天就睡大觉。我都愁死了，真怕他再挂科就毕不了业。”

果然是个学渣。

裴云又道：“对了，你的义肢里的程序有点问题，他帮你重新改了一下。”

“是吗？难怪用起来比之前灵活了点。”南风有点意外。之前放在那个男生桌子上，但是他完全没在她面前提起。

南风觉得还是要感谢一下人家，于是又点了一个菜，让裴云给他打包带回去。

请了裴云吃饭，南风心情不错，一来是还了人情，二来是裴云真是个不错的男生，吃饭的时候，还作为学长，给她传授了不少过来人的经验。

比如哪个食堂好吃，哪个自习室容易占到位子，错过了晚上的打水时间，可以从哪里打到热水诸如此类。

真是一个热心善良的男生。

而南风喜欢这样的人。

回到宿舍，只有俞静一个人在，正拿着饭盒坐在桌上吃饭。

她看到南风，问道：“你去哪里了？本来我想跟你一起去吃饭的，没想到回来没见到你人。”

女生的友谊就是这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

南风如实道：“我去请昨天那位帮我的学长吃饭了。”

“计院的那个？”

计院？怎么听起来有点怪该的。

南风笑：“是啊。”

俞静随口问：“他大几的？”

南风道：“大三。”

“大三？”俞静边吃边道，“我有两个同学在计院，说他们学院大三牛人特多。”

“是吗？”南风笑。

俞静来了兴趣：“你知道裴云吗？今年咱们学校的兴华奖学金获得者，本科生就只有他一个，他这都不叫学霸，叫学神。等哪天有机会，我得一睹风采去。”

南风微微讶然，刚刚开学几天，她对学校很多东西都还不熟悉。只知道兴华奖学金是学校最有分量的奖学金，每年只评出五人，因为要参考论文和科研成果，大多数是研究生和博士，本科获奖者几年都不一定有一个。

她支支吾吾道：“是吗？”

俞静摆摆手：“不过这种人也不是我们能学得来的，我听我同学说，人家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去学习，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南风点头“也是。”顿了顿，才小声道，“昨天送我去医院的学长就是裴云。”

俞静塞到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转头睁大眼睛看她：“真的？”

南风笑着点头。

俞静来了兴趣，两眼冒光，一脸不可思议：“天啦！学习好也就算了，长得还那么帅！还给不给其他人活路？”她将椅子滑过来，抓住南风的肩膀，“快告诉我，裴学神有没有女朋友？”

南风无奈地笑：“我就是请他吃饭道谢，哪里问这些事情。”

俞静坏笑着眨眨眼睛：“没关系，我帮你去打听。”

南风脸上有点发热：“我又不关心这个。”

俞静笑：“要是裴学神单身，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都不珍惜的话，我会鄙视你的。”

南风站起身：“我去洗漱，懒得理你。”

俞静大笑：“放心吧，我会替你打听好的。”

宿舍的三个女生因为军训的关系，都睡得很早，还不到十一点，宿舍里就静得只剩沉沉的呼吸声。

但南风这晚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怕吵到旁边的俞静，只能闭着眼睛数羊，可是数着数着，脑子里就出现裴云的模样。

短短的头发，干净的面容，温和的笑。

她想，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呢？

第三章

俞静是行动派，很快就从她计科院同学那边打探到了裴云的消息。

当然，也是因为裴云作为计科院的风云人物，要打探起来并不算难。

只是得到消息的俞静，却没了当初那种怂恿人的兴奋。

“南风……”俞静说这事的时候，难得有点支支吾吾。

南风挑眉看她，等她说下去。

俞静抓抓头：“我觉得裴云这事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知为何，南风心里莫名就提了一下，佯装好笑道：“人家有女朋友吧？”

俞静摇头：“这倒不是，只是他可能不太适合做男朋友。”

南风不解地看她。

俞静道：“我听说裴云家里不太好，是单亲，爸爸本来也算是个小领导，但是几年前患了重病，这些年一直在治疗，花了很多钱。裴云除了学习，还一直在外面兼职赚钱，忙得跟什么似的，哪有功夫谈恋爱啊！”

她说完，等了半天，没等来南风的反应，推了推她：“喂！你怎么了？”

南风回神，摇头轻笑：“有点意外呢。”

俞静撇撇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这种情况肯定没心思找女朋友，你别放在心上啊！”

南风失笑：“你是不是想多了？我本来就对他没想法，才见过两次而已。也不知你一个劲儿的瞎起哄做什么？”

俞静嘿嘿笑：“你没想法就好。咱们江大才俊千千万，还怕没帅哥让我们脱单么？”

南风摇头笑道：“你是来上学的，还是谈恋爱的？”

俞静昂头，大义凛然道：“我高中三年头悬梁锥刺股，终于考上江大，也算是对得起父母双亲，江东父老。大学这几年就让我好好潇洒潇洒，把从前受的苦都补回来。”说着，推推她，“南风，你别告诉我，大学不准备谈恋爱吧？”

她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怕她发现，又很快移开。

当初第一眼见到南风，她几乎惊为天人，知道她左手在地震中出事后，也不过是觉得白璧微瑕而已。

如果她是男生，她一定不会在乎这点残疾，甚至还会心疼她的经历。

她当然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跟她的想法一样。

但总有人跟她一样。

南风装作没看到她的目光，歪头想了想，脑子里蓦地又浮现裴云的模样，笑道：“顺其自然吧。”

南风知道自己对俞静说了谎。

她说她对裴云没有想法，或许在她说起裴云的事之前，她确实没什么想法。

但在她听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忽然坍塌下来。

她无法描述这种感觉，也许是单纯的喜欢，也许是同病相怜。

两次见面，在南风看来，裴云是一个善良温和又热心的男生。完全看不出他家逢变故，也许还正生活艰难。

很显然，他是不会被苦难打到的人。

真好。

她喜欢这样的人，于是她漫长的暗恋从此开始。

军训结束后，新生们正式投入了新奇的大学生活。

大一的课程很满，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南风开始忙碌起来，无暇顾及心中那段掩藏着的少女情怀。

她只在路上见过一次裴云，他骑着单车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匆匆忙忙离开。

他要学习，还要打工赚钱，每天都很忙碌。

南风知道，所以没有去打扰过他，只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心思安放好。

学校临着一座天然湖泊，从宿舍去图书馆正好经过。

南风是好学生，开课不久，就开始每天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室学习。

宿舍里其他几人，都正忙着多姿多彩的新生生活，还没有人顾得上学习，于是南风每天晚上难得会独来独往。

女生宿舍总是很热闹，这段路上的的独行，让她可以享受一段静下来思考的安宁。

她喜欢路过的那片湖泊。傍晚有夕阳垂柳，夜晚有远处的万家灯火。

刚入秋的季节，晚上的湖边，微风徐徐，尤其舒适。

南风回宿舍时，偶尔就会在湖边长凳坐一会儿。

这日她正坐在长椅上，闭目吹着夜晚的清风，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

“周煜，你他妈不是东西！”

是女孩的声音，夹杂着一点哭腔，脆生生的嗓音这骂人的话有点违和，想必是生气至极，才骂出这话。

南风睁开眼睛，转头看到旁边长椅上坐下来一个男生。

昏暗的路灯下，她首先看到的是他左耳上闪着光的耳钉。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正盯着他流泪。

她认出了他是谁。

看起来是小情侣在吵架。

南风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回避一下——虽然这椅子是自己先占的。

男生嘴里叼着一根烟，抬头面无表情看了女孩一眼，淡淡道：“我不是东西不你不是早就听说过么？”

他声音带着些凉薄的冷意和讥诮，对女孩的楚楚可怜不为所动。

女生抬手要扇他耳光，却被他随手推开，声音愈发冷：“好聚好散，别太难看。”

女生哭得更狠，终于也只是恨恨看了看他，扭头跑开了。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南风，就这样目睹了一场分手戏码。

她正要默默起身，周煜已经转过头看她。

南风没法再当透明人，有点尴尬地朝他笑了笑：“我上次去过你们宿舍拿东西。”

周煜淡淡嗯了声，面无表情转过头继续抽烟。

南风想了想又道：“裴云说是你们两个送我去的医院。”

周煜道：“我只是跟他一起。”

南风想想也是，在校医院睁开眼时，只看到裴云一个人。

她继续道：“他说我的义肢是你帮忙修好的。”

周煜漫不经心斜看了她一眼：“看到他在修，搭了一下手而已。”

他冷淡的态度，让南风不知该再说什么。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周煜没再说话，只弯身将手中抽完的烟头摁熄，片刻后似是随口问：“你的手怎么伤的？”

南风如实道：“地震，三年前那次大地震。”

周煜怔了下，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烟盒，却发觉里面是空的。他像是忽然有点烦躁，低声骂了句脏话，转头看向正要离开的南风：“不是要谢谢我？去帮我买包烟。”

南风“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烟盒上。

虽然她对这个人下意识有些反感，但秉着不欠人恩情的原则，还是点头答应：“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不远处就有一个校园小超市，南风买了一包相同牌子的烟。

速去速回，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那长椅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南风对着空荡荡的椅子，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回到宿舍区，摸了摸手中的烟，总觉得像是个烫手山芋，她决定还是送出去。

她来到之前去过的那栋宿舍楼下。

此时已经过了十点，正是学生回来的时候。南风在宿管窗口打招呼的时候，进进出出的男生，难免会对出现在男生宿舍的美女多看一眼。愤愤地想着这朵鲜花插在本楼那坨牛粪上？

好在南风要找的宿舍就在二楼。

205的门关着，里面隐隐有笑闹的声音。

南风抬手敲门，还是有点紧张。

“谁啊？”

“周……周煜在吗？”是叫这名字吧，南风其实有点不确定。

里头有人笑：“头牌，你昨天不是刚刚把管院的小美女给甩了吗？这么快又有美女送上门了？还直接来宿舍？你还给不给我们这种光棍儿活路？”

有人笑着回了句脏话。

门从里面打开，周煜的脸赫然出现在南风眼前。

他大概是刚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湿漉漉搭着，露出一张好看的脸。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也有些惊愕。

南风沉默不言，只将手中的烟递给他。

她其实有点生气，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周煜愣了下，接过烟，轻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裴云的声音从南风身后响起：“咦？南风，你怎么在这里？”

南风转头看到裴云干净的脸，心情顿时有种云破天开的明朗，笑道：“我来谢谢周学长。”

裴云点头，目光落在周煜手上的烟，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南风不好在男生宿舍停留太久，跟裴云道别后，就匆匆离开了。

裴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推门进去。

“怎么回事？”

歪坐在椅子上的周煜，看了他一眼，拿出一根烟点上，漫不经心道：“晚上遇到她，说要谢谢我，就让她去给我买包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哪知还给送上门来了。”

他语气中带着点好笑。

裴云却皱眉走上前：“周煜，你别乱招惹人，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周煜笑着斜眼看他：“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裴云摇摇头，无奈道：“反正你别招人家。”

“哟哟哟！”旁边坐着的男生，仿佛闻到一股八卦的味道般，从电脑前抬头凑过来，笑道，“在说刚刚那女孩？谁啊？我瞧了眼是大美女呢！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们哥俩别是要抢女人吧！”

他们宿舍关系都不错，因为有一个早就在外和女友同居，如今就只剩三人，说话的男生叫王瑞。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在开玩笑。

周煜站起身，朝裴云笑道：“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烂，见个好看的就去招惹。”

说完拿起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又干什么去？”裴云问。

周煜道：“今天宿舍开始熄灯，玩不了电脑，我去网吧。”

裴云叹了口气：“周煜，你到底还想不想毕业？”

周煜嘴里叼着根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挑挑眉，笑道：“你好好当你的优等生，别管我。”

裴云看着他出门，摇了摇头，在自己座位坐下。

王瑞笑道：“裴云，你不用管他啦，反正也不会听。再说了，他再怎能胡混，不是还有个好爹么？”

裴云轻叹：“他那么聪明有天分，我是为他可惜。”

还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他们曾并肩多年，如今却好像越走越远。

第四章

十一前夕，院里举行迎新晚会。

南风和俞静是学生会的干事，帮忙在后台打杂。

文艺部部长叫顾涵，是大三的学姐，也是传说中人文学院的院花。

南风开学报名的时候，是顾涵带着她忙前忙后，算起来是进入大学，遇到的第一个让她觉得窝心的人。

开朗热心的大美人，没有人不喜欢。

顾涵今天是主持人，每报完一个节目，就会在后台与南风几个说笑聊天。

只是到了后半段，明显开始心不在焉，一直拿着手机在看。

俞静打趣：“学姐，等男朋友电话呢？”

顾涵笑而不语，表情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直到快结束时，坐在椅子上的她，忽然眼睛一亮，跳起来朝后台入口走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南风和俞静好奇转头，见到他们的顾涵学姐，正娇羞地从一个男生手中接过一束玫瑰。

那男生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样子，只看得出高高瘦瘦，左脸侧有一枚亮晶晶的东西，在阴影中闪着光。

应该是耳朵上的耳钉。

顾涵低头闻了闻手中的玫瑰，挽着他的胳膊，将人带进来。

此时台前的节目结束，男主持提醒顾涵上台。

“你坐着等等我。”顾涵拉着他坐下，先前的萎靡一扫而光，满脸都是欣喜。

而比起她的雀跃，那个被他拉着坐下的男生，脸上却始终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南风看向他的时候，正遇上他那双狭长的黑眸。

因为后台灯光昏暗，那眼睛便显得愈发深沉。

出于礼貌，南风小声打招呼：“学长好。”

周煜只淡淡嗯了声，便没再看她。

十分冷淡。

南风自觉被他耍了一回，对他也有点反感，别过头没再看他。

外面已经响起主持人的谢幕词，等到雷鸣的掌声落毕，顾涵提着裙子匆匆走进来：“周煜，我好了，咱们走吧！”

周煜点头，起身和她并立。

两人外形都很出挑，看过去还真是一双登对的璧人。

等到两人离开，几个留下来收拾后台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顾美人的新男友？哪个系的？能把咱们眼高于顶的美女拿下？”

“计院的周煜啊！”

“周煜？传说中的计院头牌，女朋友月抛的那个？”

“就是他。”

“顾美人到底哪里想不开？”

“这个你就不懂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越是美女越喜欢挑战，总觉得自己能成为花花公子的终结者。”

“我看我们还不如打赌，顾美人多久会被甩？”

“行啊！我赌五毛撑死一个月。”

……

南风默默听着，干完活后，与俞静一块出了礼堂，到底没忍住问：“你知道那个周煜吗？”

俞静点头，笑道：“知道啊！计院最风云的两个人，一个是裴云，一个就是他。不过两个人截然相反，一个是五好学霸，一个是打架斗殴挂科无数，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的不良学生。”

南风奇怪道：“咱们学校还有这种人？他怎么进来的？学校不劝退么？”

毕竟是名牌大学，能进来的都是天之骄子，她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学生存在。

果然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怪她见识太少。

俞静道：“他还真是考进来的，据说高考比裴云分数还高一点。估摸着是上大学后变的吧？好像他家里挺有背景的，所以学校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南风脑子里出现周煜那张冷冷的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脸。

俞静看了她一眼，笑道：“也不知顾涵学姐怎么想的，竟然往火坑跳！难道真的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过我今晚看了下那个周煜，又酷又帅，还真是好多女生喜欢的那款。”

南风想起上次在湖边，那个被他抛弃的女孩掩面而去的场景，笑了笑道：“真是有点替学姐担心呢！”

其实她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那种渣滓，总是不缺女孩喜欢。

俞静笑：“顾涵也不是无知少女，听说情史也挺精彩的，他们这是高手对高手，咱们看戏就好了。”

南风没那么八卦，当然没心思看别人的戏。

因为军训晕倒事件，国庆放假回家，她被父母一连念叨了几天。

南风的家庭氛围很好，父母恩爱开明，对她很疼爱，本来是不太放心她离家上学，但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很好地独立生活，她选择了江大。

两座城市其实隔得不远，四个小时车程不到，周末都可以往返——当然南风不会麻烦到周末回家。

总之没离得太远，又可以不让父母太担心。

这算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在家里吃香喝辣一个礼拜后，在母亲的叮嘱下回了学校。

母亲叮嘱她好好锻炼身体，她本来没放在心上。但回学校后，偶然得知裴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会去操场跑步读书。

她心里立刻燃起了锻炼身体的豪情壮志。

第一天六点多起床去操场，天还蒙蒙亮。

秋天清晨的空气，透着点让人心旷神怡的凉爽。

操场上人不多，南风一眼就看到了裴云。

他穿着运动衣，正绕着操场跑步。

南风跟上他打招呼：“学长，早上好。”

裴云转头看到她，面露意外：“你来跑步？”

南风嗯了一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想让身体更好一点。”

裴云已经跑了两圈，微微有些喘，笑着问：“打算坚持多久？”

南风反问：“学长坚持多久了？”

裴云道：“四五年。”

南风赞叹般哦了声：“那我得向学长学习，争取坚持下去。”

裴云笑：“好啊！我监督你。”

其实他们才见过两三次，完全算不上熟悉。

但裴云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南风没有任何距离感。

她暗暗打量他，身上的运动服很简单，脚下的帆布鞋看起来有了些年头，洗得泛白。

朴素的背后是生活的艰辛。

经过了高考之后漫长的堕落暑假，如今六点多起床，对于南风来说，其实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过裴云这个动力实在太大，每天早上她连闹钟都不要，到点人就醒来，浑身都充满蓬勃的朝气。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尤其是暗恋。

裴云的作息很规律，六点多在操场跑步半个小时，听半个小时的英语，七点半去食堂买两个馒头当早餐带走，接着去教室上课，或者去自习室学习。

他在IT公司做兼职，虽然不用坐班，但除了学习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休闲的时间。

他很忙碌，总是来去匆匆。

也许生活艰难，但他依然从容。

南风和他渐渐熟悉起来，她把自己的那点少女心思掩藏得很好。

她知道，在这个阶段，不请自来的爱慕者只会是裴云的困扰。

南风不想成为他的困扰。

喜欢一个人，默默地在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他，和他说话，甚至还能成为朋友，就已经足够。

十八岁的女孩，不用考虑未来，所以很容易满足。

……

“南风，你订牛奶吗？”

中午吃过饭，俞静拿着一张广告单进来。

南风随口问：“什么牛奶？”

“每天早上送上门的鲜牛奶，这个牌子还不错。你要订的话，咱们一起。”

南风点头：“行啊，天天吃食堂，是该补充点营养。”

俞静笑嘻嘻点头，将广告单放在她桌面上，去卫生间上厕所了。

南风随手拿起广告单看了看，忽然福如心至，将那上面的订购电话输入手机，然后悄悄出了门。

俞静卫生间出来，正好看到南风握着电话，微微红着脸进门。

“你干嘛？”

南风笑着扬扬手机：“打电话。”

俞静觑了她一眼：“宿舍就咱俩人，打个电话还出去？鬼鬼祟祟的，从实招来，是不是有什么□□？”

南风笑：“别瞎想。”

南风订了两份牛奶，一份是和俞静一块订的。还有一份是悄悄订的，委托送奶工放在东区12号楼门口，一辆蓝色单车的车筐里。

那是裴云的单车，每天停在固定的地方。

裴云七点半左右买了早餐，会回到宿舍换衣服，然后骑车出门。

送牛奶的第一天，南风还像演谍战片一样，偷偷跟着送奶工，确定他没有弄错，再等着裴云取单车的时候发现才放心。

她还特意让送奶工贴了裴云的名字，以防他以为是别人放错了。

她看到裴云拿单车的时候，发现了那袋鲜奶，然后拿起来皱眉看了看，又转头环顾了下四周，最后轻轻笑了一下，将牛奶放入了书包里，骑车迎风而去。

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一个人纯粹而简单。

南风无法形容那种甜蜜的小喜悦，像是五月的清风拂过心头，又像是湖心中荡起的那一圈涟漪。

没人知晓，也不需要人知晓。没人回应，也不需要人回应。她只想要紧紧捂住这个小秘密，为喜欢的男孩，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

这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

裴云身为一个长得英俊的学霸，自是从来不缺乏爱慕者。也时常收到各种小礼物，有当面送的，也有匿名的。

比如好看的书，写着漂亮诗句的本子，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诸如此类。

他第一次收到一袋鲜牛奶，本来是没当回事，但是连续几天后，就有点坐不住了。虽然牛奶不贵，但每天收到这样的礼物，他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终于在一个早上，他逮住了送奶的工人，然而那工人却一问三不知，只说有人订了奶，特意交代送到这里。

看这送奶工一脸迷茫，裴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拿着牛奶回了宿舍。

有人给他订了牛奶的事，宿舍的人已经知道。

看到他拿着牛奶上来，还躺在床上的王瑞笑问：“知道田螺姑娘是哪个了吗？”

裴云摇摇头：“我待会儿打电话去查一下。”

两人正说着话，顶着一张熬夜脸的周煜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听到了两人说话，随口道：“查什么查？人家匿名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你查到了无非是要去拒绝人家，何必伤人的少女心。”

王瑞大笑：“咱头牌经验丰富，说得准没错。”

裴云不以为然：“他还知道怕伤人少女心，都不知道伤过多少了！”

周煜轻笑：“我可以，但你不行。”

王瑞认同地点头：“这话在理。”

因为裴云是公认的好学生。

裴云只觉得好笑，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然后坐在桌前，盯着手中的牛奶若有所思。

很奇怪，他也收到过很多看起来都费尽心思的礼物，这对他来说都是困扰，能拒绝的都会拒绝。他给不了别人期待，就不会留下幻想。

但是从来没有哪个礼物，像每天早上的这袋牛奶，完全谈不上贵重，但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

好像是心里头被人揪了一下，有点温暖，还有点莫名的忐忑和期待。

爱情对他目前的人生来说，是无法负荷的累赘。

偏偏他舍不得这一点点的悸动，所以在稍稍犹豫之后，他决定不去追根究底那个为他订下牛奶的人到底是谁。

也许留下一点期待也不是坏事。

给自己，也给别人。

周煜见他发呆，忽然伸手将他手中的牛奶拿过来：“你喝不喝？不喝我喝了，正好懒得吃早饭，喝完直接补觉。”

裴云忽然站起来，紧张兮兮地将牛奶抢回来：“我喝的。”

周煜愣了下，神色莫辨地看着他惊惶的脸，勾唇轻笑了声，没再说什么，只一骨碌爬上了床。

裴云见他将帘子打下来，问道：“你又不上课去？”

周煜将脑袋埋进枕头，瓮声瓮气唔了一声：“昨晚通宵，还上什么课？”

裴云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摇摇头，将牛奶装进书包里出了门。

南风这些日子心情特别好，每天早上可以和喜欢的男生一起跑步说话，远远看到他从车筐里拿出牛奶放入书包中。

以至于没有课的早上，她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室学习，走在那条临湖校道上，整个人都步履轻快，心情舒畅。

这天她带着早餐，在湖边长椅找了个位子，边吃早餐边背单词。

正拿出牛奶插了吸管喝，忽然感觉旁边有人在看自己。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了一张见过几次的脸。

半长不长的栗色头发，被湖边的风吹得有点乱，将眉眼遮住了大半，于是双狭长的黑眸，就更显得幽深清冷。

严格来说，他看的不是南风，而是她手中那袋牛奶。就那样盯着，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南风一时不防在这里遇到他，又被他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弄得有点发虚。将牛奶放下来，干笑着朝他打了声招呼：“学长早啊！”

据她所知，这家伙昼夜颠倒，三天两头在外面网吧包夜通宵。

竟然能在这个时候遇到他，真是奇了怪了！

周煜轻笑了一声，伸手随意将额前的头发撩了下，露出那双好看的眉眼，任由晨光倾洒在他的脸上。

饶是南风对这个人没有半点好感，但心里头也不由得微微一动。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何那么多女生对他前仆后继。

他确实有一张好看至极的脸。

“早！”

在南风以为自己的招呼得不到回应时，周煜却不紧不慢应了声。

简单的一个单音，却有些玩味的语气。

南风愈发发虚，发觉他的目光还停在自己手上，下意识将牛奶放在另一侧。

周煜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折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头，轻描淡写道：“裴云挺喜欢喝你手中那种牛奶的。”

然后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笑，扬长而去，留下坐在椅子上惊愕的人。

南风第一个念头是，他知道裴云的牛奶是她送的？

第二个更可怕的念头是，那裴云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双颊窜上两团火，简直有点不敢想下去。

这个念头让南风心绪不宁了一整日，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努力装作跟往常一样，与裴云打招呼，风轻云淡地聊天。然后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确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稍稍放心。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她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裴云并不知那些牛奶是她订的。

所以，只是周煜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想起那天周煜留下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种秘密被人发现，尤其是被裴云身边的人发现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东区这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不是南风每天早晨去操场跑步，遇到裴云的机会，一学期恐怕也没几次，何况是生活完全没有规律的周煜。

可偏偏他最新的女友是顾涵，而顾涵就住在南风的这栋宿舍楼。

所以隔三差五下了晚自习回来，总有那么一次，她会看到送顾涵回宿舍的周煜。

跟其他在宿舍楼下依依惜别的情侣不同，周煜和顾涵几乎没有太亲密的举动，有时候顾涵还未转身，他就已经先转头走开。

南风不止一次，远远看到顾涵的笑容僵硬在失落的脸上。

很显然，周煜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在南风的印象中，仅有的几次几面，周煜给她的感觉，总是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冷漠，而且仿佛永远都心不在焉。

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劈腿成性的花花公子。

然而这就是事实。

南风不得不得出结论，也许这种坏男生的特质，确实会吸引很多女生。

虽然她不理解，也永远不会理解。

因为牛奶事件，南风每次见到他，多多少少有些心虚感。

每次礼貌性地主动和他打招呼时，她总会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

因为裴云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坦然，他相信周煜还没有出卖她。

但每次看到他，总是忍不住猜想，他到底会不会告诉裴云？或者什么时候告诉裴云？

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七寸，还是一个不能算得上认识的人。

这种感受真是让人心中不安。

好在周煜从来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对于她主动的招呼，他顶多是面无表情的嗯一声。那双遮在头发下的狭长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南风想，他可能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对他来说，应该就是一个见过几次的陌生女生。

他看起来那么冷淡，应该不会有兴趣跟裴云八卦一个陌生女生的暗恋。

这是南风唯一能找到的自我安慰方式。

第六章

顾涵和周煜的事，在他们人文学院的女生宿舍，也算是女生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八卦。

一个月后，两人的关系还在持续，那些打赌输掉的人，不得不重新下注。

当然，也有些人开始猜测，他们人文学院的院花魅力四射，可能真得拿下了人家计院头牌。

总有人会成为花花公子的终结者，才貌双全的顾涵显然是不二人选。

可是南风知道并非如此。

那天南风想看书，嫌宿舍有点吵闹，便出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

安全通道里是宁静的小天地。

只是她刚刚推门进去，便看到下方楼梯上坐着一个女生，正在抽烟。

她没太在意，只想着地方被人占了去，正要离开，那女生听到声音忽然回头看过来：“南风——”

“学姐……”撞见顾涵躲在这里抽烟，南风有点尴尬。

顾涵倒是不以为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笑着问：“你来这里看书？”

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南风点点头，发觉她眼眶发红，试探问：“学姐心情不好吗？”

顾涵笑了笑，掐灭手中的烟，对她招手：“要是没事，陪我聊会吧！”

那个从来意气风发的院花，此时看起来有些落寞。

也许每个光鲜亮丽的人背后，都有一些不尽如人意。

南风笑了笑，走下楼梯，与她并排而坐。

顾涵对这个学妹的印象很好，当初迎新，是她接待的她。她独自来报道，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站在一堆青涩的新生中，亭亭玉立，清丽脱俗。

不只是男生，女生对漂亮的女孩也会格外关注，即使顾涵自己是别人眼中的大美人。

几句聊天下来，她才发觉南风手有问题。后来带着她跑上跑下报道，安排宿舍，知道了她经历过几年前西南那场大地震，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左前臂。

这种缺陷放在漂亮的女孩身上，更让人觉得唏嘘。

顾涵对南风的好印象，来自这个女孩的不卑不吭，不妄自菲薄，她将自己当做正常人，没有因此寻求过任何便利。

她经常看到她自己打开水，一个人单手提着两瓶，从来没有麻烦过旁人。

南风歪头看着她，笑着随口道：“学姐，你不会失恋了吧？”

明明昨晚还看到她和周煜一起出现在宿舍楼下。

顾涵笑了一声：“南风，你谈过恋爱吗？”

南风摇头。

顾涵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南风犹豫了下，才有点羞涩地点头：“有的。”

顾涵发红的眼睛亮了下，笑问：“是什么样的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告诉我。”

南风抿嘴浅笑：“是个很好的人，善良又努力。”

“真好。”顾涵点头，语气却有些怅然。

南风默了片刻，试探问：‘学姐，你是不是和男朋友闹矛盾了？’

顾涵自嘲地轻笑一声：“我倒是想和他闹矛盾。”

南风抿抿嘴，还是忍不住问：“学姐怎么会跟周煜在一起的？”

顾涵无奈地笑：“我当然听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什么都忘记了。你可能不太懂，我从小都是好学生，众星捧月惯了的，头一回遇到这种若即若离的混蛋，简直是致命吸引。”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总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显然是有些想多了，我第一次这么卑微主动，却好像捂不热那个人。”

南风道：“那就别捂了，喜欢学姐的男生能排长队了，还怕挑不出个比他好的么？”

顾涵摇头：“我也知道自己在犯贱，可只要他没提出分手，我就舍不得放弃。也不甘心这么放弃。”

南风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知道爱情是没有道理的。喜欢一个人，就是可以不管不顾为他做任何事，即使那个人并不值得。

她没有再劝说顾涵。

两人陷入沉默。

顾涵拿出手机调到广播台，里面正在放歌。

特别讽刺而应景的一首歌，低沉慵懒的女声在唱：

他不爱我

牵手的时候太冷清

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他不爱我

说话的时候不认真

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

南风脑子里忽然就出现周煜那张冷冷的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脸。

她忘了是怎么和顾涵道别的，只隐约记得对方说自己不会放弃。

她想说不值得，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几天后，她就见到了顾涵。

正是傍晚时分，在人潮汹涌的校门外。

她脸上已经没有那日的颓然，拎着一个袋子，正要过马路时，忽然被一辆自行车撞到在地。

这一幕恰好被南风看到，她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查看情况。

肇事的是本校的男生，看到美女被撞，十分过意不去。

好在并不严重，只是顾涵的裤子擦破了一大片，膝盖上流了一点血。

“学姐，你怎么样？”南风将她扶起来，这才发觉她紧紧护着手中的袋子，那里面似乎是一个饭盒。

顾涵摇摇头，看到自己摔断的高跟鞋，脸上出现一丝狼狈。

肇事男生一脸懊悔：“同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送你去校医院擦药吧。”

顾涵咬咬唇，自己这状况只能是打道回府。她随口问：“南风，你去哪里？”

南风道：“我去吃馄饨。”

顾涵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小吃街那家？”

南风点头，学校西面的小吃街上有一家老字号馄饨，美名远扬，她很喜欢。

顾涵赶忙将手中的饭盒塞在她手上：“正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周煜就在小吃街入口的那家网吧，你帮我顺便带给他。”

南风皱了皱眉：“你是要去给他送吃的么？”

顾涵点头：“他天天泡在网吧，老是吃泡面，我怕他身体吃不消，专门给他打包了一份汤送过去。”

南风想起前几日在楼道里黯然伤神的女孩，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爱情真是没道理可讲！

顾涵也有些赧然，抓着她的手：“就顺便带给他，麻烦你了。”

南风嚅嗫了下唇，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涵被肇事者带走了，而南风拎着一份汤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涵说的那家网吧很显眼，就是小吃街入口处。

网吧中鱼龙混杂，十分嘈杂。

南风进了里面，环顾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自己要找的人。

即使是坐着，他也很显眼，何况身上还靠着个打扮艳丽的红发女孩。

南风简直无语。

她走过去，将手中的饭盒放在桌上。

动作有点重。

周煜转头，看到是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是惯常的漠然。

南风道：“顾涵让我带给你的。”

“嗯。”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淡淡应了声。

靠在他身上的女孩，搂着他笑道：“周煜，你还没跟你们学校那女的分手啊？赶紧的给我腾位置啊！”

周煜没有推开她，只轻笑了一声道：“你要什么位置？”

轻浮的语调中，含着些漫不经心的冷淡。

女孩贴得更近：“明知故问。”

这还没跟顾涵分手，就公然和别的女孩**。认知和经历都有限的南风，只觉得三观都快被震碎了。

她没马上离开，就那样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侧脸。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周煜抬眼轻飘飘看了下她：“还有事？”

南风压制住怒气：“你就不问顾涵为什么让我给你捎过来。”

周煜倒是配合：“为什么？”

但语气明显敷衍。

南风道：“她在半路上被人给撞了。”

“哦。”周煜轻描淡写应了声，转头继续投入在游戏中。

饶是向来还算淡定的南风，这时也有点傻眼了。脑子一热，伸手将他耳朵上松松垮垮挂着的耳机扯下来。

周煜猝不及防，只感觉有带着温度的手指从他耳侧划过，莫名觉得像是心里头被人挠了一下。

他转头，一双狭长的黑眸看向她，冷得有些瘆人。

其实南风做完这动作，立刻就有点后悔了。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她干嘛多管闲事？

她暗暗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我说顾涵被单车撞了。”

周煜看着他，勾唇冷笑一声：“所以呢？”

南风有点被气笑了，也懒得再说什么，看了眼靠在他身侧一脸讥诮的红发女孩，摇摇头走了开。

周煜转头继续看电脑，但是却再也静不下心来。

看到他有些烦躁地摔了下鼠标，红发女孩趴在她肩膀上问：“周煜，你不会腾了位子要给刚刚那美女的吧？”

周煜斜了她一眼，将她推开，退出玩到一半的游戏。

看到他起身要离开，女孩拉着他道：“你干嘛去？不是说好了晚上去红场么？”

他将女孩甩开：“告诉大飞他们，我今晚不去了！”

女孩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嘀咕道，“什么臭脾气，说来就来。”

这个时候的小吃街人很多，南风走得很慢。周煜出来时，转头就看到了十几米开外那道纤瘦的背影。

他点了根烟，跟上去。

馄饨店正是人多的时候，好在可以见缝插针。

南风等了一会儿，就在一张四人桌找到了个空出的位子。

点的馄饨刚端上，对面的女生恰好吃完，有人补上来。

南风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夹着烟的手。

真是影响食欲啊！

南风环顾了下四周，没看到有空位，只得作罢，埋头开吃。

周煜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拿过旁边一只别人用过的一次性杯子，里面还剩着些水，他将烟头丢了进去。

店内很吵，但对面的女孩，却显得很宁静。她左手垂在身侧，只用一只右手，吃得有些慢。

周煜的馄饨上来时，她才吃了不到一半。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因为是在嘈杂小店内，并不显得突兀。

南风到底先吃完，面无表情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便起身离开。。

周煜吃完馄饨，慢悠悠走到店门外。女孩的身影已经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

因为周遭高校林立，这条小吃街非常火爆，到了晚上更是热闹非常。

周煜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发了一会儿呆，他又折回了网吧。

第七章

南风那被周煜影响的坏心情，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裴云之后，勉强算是一扫而空。

她喜欢的人是他，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跟着他跑了几圈，停下来正要说话，裴云口袋中的手机响起。

他拿出来放在耳边接听，本来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忽然面色大变：“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上电话，他匆匆与南风告别，疾步离开了操场。

南风有点纳闷地站在原地，刚刚看他神色，好像发生了重要的事，满脸都是焦急。于是她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裴云一口气跑回宿舍，边换衣服边对还在床上的人道：“王瑞，你等会儿帮我给辅导员请个假。”

“怎么了？”王瑞从上面探出一张惺忪的脸。

“我爸进医院了，我得赶紧去医院照看他。”

他正说着，上面的周煜掀开帘子，伸手递给他一个信封。

裴云不解：“干嘛？”

“我知道你最近缺钱，这个你先拿去用。”

裴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眼，倒吸了口冷气：“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周煜淡淡道：“打游戏赚的。”

裴云皱了皱眉：“那我回头项目做完发了钱还给你。”

周煜嗤了声：“你跟我客气什么？”

裴云将桌子上的牛奶塞进背包，走到门口，又忍不住道：“周煜，你别老打游戏了，不然真毕不了业的。”

周煜不以为然挥挥手：“谁稀罕破文凭，要是能赚到更多的钱，我早就辍学了。”说着不耐烦道，“你别对我说教，我听着烦，快去医院看你爸，替我问好。”

裴云叹了口气，心里头担心着父亲的病情，也没心思多说，匆匆忙出门而去。

隔日早上，南风去操场跑步，第一次没有看到裴云。

接下来是周末，这是南风见不到裴云的日子。

往常特别期盼周末到来，但因为裴云的关系，如今的她喜欢周一到周五，更胜过周末。

好在两天很快过去。

周一的南风精神奕奕地起床，跑去操场，然而跑了两圈，还是没看到裴云出现，于是本来的兴奋，慢慢消失殆尽，像是被打蔫了一样，也懒得再跑，慢悠悠走在旁边的双杠旁靠着，掏出手机，将裴云的电话号码调出来。

这个号码从来都没用过。

她记得那天他走得很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南风有点烦躁，因为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打给他。

他们的交情，似乎只仅限于每个早上的跑步，除此之外，私下里再无任何关系。

她正看着手机发呆，旁边忽然发出碰的一声，有人从单杠上跳下来。

南风刚刚太出神，没注意单杠上挂着的人，被这声音惊了下，下意识转头。

如今快到了十二月份，早已经进入冬天，周煜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运动装，好像对清晨的寒冷浑然不觉。

他额头上戴着根运动发带，前面半长不长的头发朝两边分开，整张脸少了些平日里的颓废，多了点朝气。

他面无表情看了南风一眼，漠然地转头，伸手抓住单杠，开始做引起向上。

南风想了想，走过去几步，开口问：“那个……裴云这几天是不是不在学校？”

周煜挂在单杠上，斜眼凉凉看了她一下，嗯了一声。

南风犹豫了下，又才继续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煜跳下单杠，轻描淡写道：“他爸住院，去照顾了，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南风点点头，本来还想问严不严重，但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又盯着手机上的那个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犹豫良久，终归还是没发出去。

算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

她收起手机，放入外套的口袋，因为心里想着裴云的事，也就忘了与周煜礼貌道别。

周煜挂在单杠上，转头默默看向晨光之中，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良久之后才收回视线，跳在地上站定。

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情烦躁，手伸进裤袋，才想起没有带烟，有些悻悻然地骂了句脏话，转身回了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路过裴云的单车时，随手将车筐里的牛奶拿走。

南风再见到裴云，是一个星期后。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操场上，几天下来的担心，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跑上去，跟在他旁边：“学长，你还好吗？我听说你爸爸住院了。”

裴云看着她，微微笑着点头：“已经没事了，你听谁说的？”

南风道：“我前几天看到了周煜，听他说起的。”

裴云点头：“之前本来是打算跟你说一声的，怕你早上没看到我，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后来在医院忙进忙出，就给忘了。”

听他这样说，南风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把，有点涩涩的暖意。

至少对他已经把她当做朋友了吧？

南风开心地嘴唇弯起，笑道：“没事就好。”

裴云眉心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郁结，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叹了口气。

南风听说过他家里的情况，父亲患的是绝症，反反复复一直没有治好，因为许多进口药无法报销，经济压力很大。

她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表情，不敢随便多问什么，只道：“学长也要好好休息，别让自己太累了。”

好在裴云眉头的郁结很快展开，又露出惯常的微笑，目光柔和地看向她，良久，才开口道：“南风，谢谢你！”

南风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关心。”

他的语气温柔得让南风心中，像是融化了一般，脸上止不住有些发热，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窘状，大步跑上前：“学长，你跑得太慢，我要加速了。”

裴云抿嘴轻笑，看着她慢慢跑远，女孩乌黑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散落在身后。

因为左手的问题，她跑步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但身板笔直，双腿修长，于是那怪异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仅仅只看背影，都让人心生向往。

裴云没有跟上她，反倒是跑得更慢，他看了她的背影半响，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怅然。

第八章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到了十二月末。

圣诞节对于学生来说，是个盛大的节日，校园里到处都是这洋节的气氛。

南风宿舍里有有两个女生交了男朋友，一早就开始准备圣诞礼物。俞静和南风还是光棍儿，不过俞静有了喜欢的男生，正打算用借此时机表白，也是早早就纠结着礼物。

南风当然也有喜欢的人，不过这是她的秘密，她没法和人一起分享，只能悄悄地想着给裴云送点什么。

即使是暗恋，也总该送点什么。

这才符合一个优秀暗恋者的素养。

她想起这么冷的天，裴云骑单车从来没戴手套。

她决定给她送一副手套。

当然不是自己织的，她也织不了。

她对裴云的作息很了解，现在天气变冷，他每天下午吃过晚饭，会打几瓶热水回宿舍放下，然后再下楼骑单车去自习室或者机房。

那天下午他看见他一人拎了四瓶开水上楼，显然是包揽了宿舍其他人的。

等他的身影进了宿舍楼，南风悄悄将包装好的礼物，趁人不注意，放在了他的单车车筐里，然后又偷偷躲在一边，打算看他拿了礼物，再放心离开。

过了没三分钟，那栋男生宿舍楼门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裴云，是周煜。

他嘴里叼了根烟，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本来已经走过裴云那辆单车，但忽然又后退了两步，伸手从车筐里把那个小小的礼品袋拿出来。

然后就那样随意拆开了。

看到是一双手套，直接戴在了自己手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继续往前走。

站在角落里的南风，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样明显的包装，一看就是别人送给裴云的礼物。他不仅拿走，还拆掉自己用了。

怎么会有这么没品的人啊！？

看到周煜的背影越来越远，南风终于还是没忍住，咬咬牙追上了他。

“周煜！”她在他背后，叫他的名字。

周煜停下脚步，不紧不慢转过身看向她。

他脸上除了点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再看不出其他的表情。

南风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上，强忍住怒气，一字一句问：“你为什么拿别人的东西？”

周煜眉头轻挑，表示自己没听懂。

南风道：“我是说你手上戴的手套。”

周煜抬起手看了看，不以为意道：“你说这个？我从裴云车子上捡的。”

捡的？

南风快被气笑了：“这分明就是别人送他的礼物，你凭什么拿走？”

周煜勾唇轻笑一声，抬眼看她：“即使是别人送他的礼物，你这么义愤填膺做什么？还是说……这是你送的？”

虽然秘密被人发现，让南风很窘迫，但她也不想再在这个人面前遮遮掩掩，直接道：“是我送的，你还给我。”

周煜眼中含笑，却也没有马上脱掉手套，只继续问：“所以每天早上的牛奶也是你订的？”

这样说开之后，南风之前心中一直存在着的不安，倒是有些释然一般，让她理直气壮地点头：“是！”

两人正对峙着，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南风，你怎么在这里？”

是裴云。

南风刚刚的理直气壮，立刻消失殆尽，转头看向他，支支吾吾道：“我遇到周煜，和他说几句话。学长，你去上自习么？”

说完，紧张兮兮看向周煜。

若是他在裴云面前出卖她，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周煜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朝裴云道：“你今晚不是要去兼职公司加班做项目么？”

裴云点头：“是啊！我得赶紧走了。”又笑道，“南风，等忙完这段时间，放寒假前一起吃个饭。”

南风笑眯眯点头：“好啊！学长，你去忙吧。”

裴云笑着看了看两人，骑上单车，快速离去。

南风对上周煜，先前的义愤填膺，已经不见了踪影，低声道：“周煜，你能不能别告诉裴云？”

到底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煜把手套摘下来还给她，漫不经心道：“我没八卦的爱好。”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淡淡问：“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不觉得玩这种暗恋很幼稚吗？”

南风坦然道：“我不想给他困扰。”

周煜怔了片刻，像是讥诮般轻笑一声：“我可以不告诉他，但得有条件。”

南风惊愕地看向他。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似笑非笑的样子，带着些冷意，让人莫名忐忑。

南风低声问：“什么条件?”

周煜淡淡道：“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南风虽然生气，可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实在让她的那股火，没法发出来。

何况，面对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她确实有些底气不足。

周煜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就插着口袋，不紧不慢走了。

南风拿着那手套，本来打算再送给裴云，想想又作罢。

被周煜闹了这么一出，那种给喜欢的人送礼物的满腔兴奋，忽然就变得悻悻然。

好在，她至少能确定，他应该不会出卖自己的秘密。只是对于他要她给他做事的条件，不免又提着一颗心。

也不知要她做什么，可别是违法违纪的事。

临近学期末尾，苦逼的考试月拉开了大幕。

高手云集的重点大学，竞争压力大，平日里不少人还会混日子，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头悬梁锥刺股。

南风虽然平时学习还算用功，但这是进入大学的第一次大考，她也不敢怠慢。每天晚自习，到了十一点才回宿舍。

她在楼下遇到过两次周煜，还是和顾涵一起。

两个人恋情貌似持续了快三个月，据说已经破了计院这位头牌的记录。

有传言说这是真爱。

南风却始终不看好两人。

她不会忘记顾涵在楼道里抽烟的场景，也记得那天在网吧，周煜对顾涵被车撞的满不在乎。

一月初，城市下了一场大雪。

过了十一点才从教室出来的南风，裹在羽绒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不远处，恰好见到周煜和顾涵道别。

还是跟之前一样，不等顾涵走到门口，周煜已经转身回头。

天空还在飘雪，他穿得却看起来单薄，不过一件普通的运动外套，没戴围巾的脖子露在空气中。

与他擦身而过时，南风象征性说了声“嗨”，算是打招呼。

周煜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回应。

只是两人相向走了几步，他忽然在后面“喂”了一声。

南风下意识转头，见他对着她，确定是在叫她：“有事？”

周煜手中拿着一个烟盒，但显然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去帮我买包烟。”

南风楞了一下，点头：“嗯，好的。”

转身朝小卖部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起上次的遭遇，又转头道：“那你在这里等我，这么晚了，我不想去男生宿舍。”

周煜点头，在旁边的花坛边沿坐下，好像对夜晚的寒冷浑然不觉。

南风不放心地看了看他，快速离开。

只是边走边觉得不妥，这人说的条件，不会是要勒索她的钱财吧？虽然一包烟不要多少钱，但今天是烟，明天也可能是别的。

越想就越觉得忐忑，到了小卖部，本来是打算给他买他抽的那个牌子，上回她买过，差不多二十块，想了想后，问了下老板，选了一包七块钱的。

小卖部往返就几分钟的事，周煜坐在花坛边，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昏暗的路灯下，那个身影缓缓而来。

今晚的天气真特么冷！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一个犯了烟瘾的男人。

等到南风走近，他的表情明显很不耐烦，只是目光落在南风的裤子上，那不耐烦中浮现了一丝愕然。

南方的雪天，跟北方不一样，再大的雪，地上也是泥泞一片。南风的膝盖沾了不少泥，看起来是摔过跤，而且还摔得不轻。

不过她脸上倒是没有女孩子摔跤过后的那种沮丧和可怜。

她走过来，把手中的烟递给他。

周煜目光落在那烟盒上，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对这烟有点嫌弃。

南风赶紧道：“我没钱，家里给我的生活费很少。”

其实父母给的生活费真不算少，一个学期下来，还剩了好多。不过为了不被勒索，也只能说谎了。

周煜看了她一眼，抽出了根烟点上，站起身：“明天把烟钱给你。”

咦？难道不是勒索么？

南风看他转身要离去，赶紧道：“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周煜又看了她一眼，夜灯之下，女孩的脸被冻得通红，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睁大着看向他。

他心里头莫名又开始烦躁，抽烟好像也没什么用。

他甚至不知道烦躁由何而来。

他避开她的目光，轻描淡写道：“你不是帮我买烟了么？”

“就这个？”南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却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个。”

他转身走了几步，南风还停在原地，好像还是不太相信他说的做事，就是帮他买包烟？

这个人真是有点奇怪！

南风想了想，朝他的背影道：“那个……烟钱不用给我了。”

周煜没有回应，仿佛没听到一般。

南风抓了抓头发，又自顾地笑了一声。

第九章
对南风来说，大学考试比高中还是要轻松许多。考到只剩最后一门时，她基本上已经松了口气，晚上也懒得去上自习，干脆去小吃街吃东西。

这种时候是找不到伙伴的，只好一个人去。

晚上的小吃街还是很火爆，路过入口那家网吧时，忽然看到门口有几个人在吵吵闹闹。

南风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本没放在心上，只是擦身而过时，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余光中。

她愣了下，转头，果然看见是周煜和顾涵。

两个人似乎在吵架，不过只有顾涵在说话，周煜则是叼着根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身旁靠着一个红发女孩，南风上回在网吧见到过，旁边还站着几个一看就有点混混样子的男孩，正对顾涵起着哄。

南风没听清楚顾涵说了什么，但看起来很愤怒很激动。待她说完，周煜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不紧不慢道：“顾涵，好聚好散，别太难看。”

熟悉的对白，南风之前在湖边听过。

这是终于在闹分手了？

她考虑是该上前安抚顾涵，还是默默离开？

毕竟这种事被撞上，顾涵应该也挺尴尬的。

正犹豫着，周煜身旁的红发女孩，走上前推了一下顾涵：“美女，人家都不要你了，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

顾涵看了一眼周煜，见他不为所动，愈发愤怒。她也是烈性子，一把将女孩薅开：“滚开!”又逼近周煜，一字一句道，“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周煜轻笑一声：“至少有十几个女孩对我说过这句话。”

顾涵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愈发发白。

只听周煜又道：“顾涵，别把自己想得与众不同，你对我来说，并不特殊。”

下一秒，顾涵手中的热饮，已经朝他脸上泼去：“人渣！”

周煜偏头躲开，还是不少溅在衣服上。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那红衣女孩却忍不住上前推了顾涵一把，怒道：“干嘛呢？”

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起哄。

“有病吧？”

“别以为是女生，我们就不敢动你。”

甚至有人开始围过来污言秽语。

顾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直直看着周煜，但是对方却半句替她解围的话都没有。

南风看到那几个人的架势，有点担心顾涵吃亏，正要上前把人拉走。

周煜终于出声：“得了，都进去吧！”

几个人朝顾涵嘘了嘘，终于还是回身进了网吧，只留下他一人。

顾涵咬咬牙，愤愤瞪他一眼，还是转身离开。

南风想避开，已经来不及，生生对上了她愤怒的脸。

两个人都有些怔忡。

还是南风先反应过来：“学姐。”

说完又朝门口处看了眼，对上的是周煜一张心不在焉的冷脸。

她皱了皱眉，有些嫌恶地收回目光。

顾涵跟南风之前见过的那哭哭啼啼跑开的女孩不同，她虽然满腔愤怒，眼睛发红，但表情仍旧高傲倔强，没有半点楚楚可怜。

看到南风，也只是稍稍怔忡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你怎么在这里？”

“我去吃东西。”南风回道。

顾涵大约也是真的没心思多说话，勉强笑了笑：“那你去吧，我走了！”

南风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转身要继续往小吃街里走去时，忽然发觉本来站在网吧门口的周煜，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挡住了去路。

南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没好气道：“干嘛？”

周煜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甚至不知为什么要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今天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对着面前这女孩嫌恶的眼神，他忽然就有点莫名的难堪。

他嚅嗫了下嘴唇，冷不丁开口：“去帮我买包烟。”

南风语气依旧不好：“我没钱。”

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张钞票，递给她：“前两次的钱，一起给你。”

南风没接过来：“你自己又不是没长脚。”

说完，绕过他往前走。

周煜反手抓住她，正好握住她那左手下方的截假臂。

南风转头看他。

因为手下的触感，周煜很快松开了手：“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告诉裴云。”

“随便。”

周煜抿了抿嘴，还想再说点什么，红发女孩从网吧里冒出来，大声道：“周煜，你干嘛呢？这才刚分手又搭上个美女了？不是说把位置留给我的么？”

边说边走到南风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美女有点眼熟啊！”

周煜眉头微蹙，冷声道：“一边去！”

女孩吃吃笑道：“果然新欢旧爱的待遇就是不同。刚刚我说你们学校那院花，也没见你护着。”

南风冷着脸道：“同学，你搞错了，我跟他不熟。垃圾你自己好好收着，我没兴趣。”

周煜闻言脸色铁青，红发女孩却幸灾乐祸一般哈哈大笑，直到南风走出了一段距离，那笑声还没停下来。

周煜斜了她一眼：“无聊！”

女孩笑得更甚：“原来江大计院头牌，也不是通杀的。那女的谁啊？”

周煜面无表情道：“不熟。”

女孩看了看他，挽住他的手臂，笑道：“她说让我把你这个垃圾好好收着，我觉得建议不错。”

“你特么才是垃圾。”

女孩笑：“我是啊！难道你不是？”

周煜怔了下，他是吗？

终日鬼混，混混沌沌，空虚，迷茫，没有目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说得很对。

他就是个活得毫无意义的垃圾。

周煜将女孩推开，拿出一根烟叼在口中，转身不紧不慢走开。

“你去哪里？”女孩问。

“去死！”

女孩：“我日……发什么神经！”

第十章

南风回到宿舍，上自习的俞静也提前回来，一看到她，就两眼放出八卦的光芒：“南风，你知道吗？计院头牌和顾涵分手了！”

这么快就传开了？

风云人物果然没有**，南风有点无语。

俞静嘻嘻笑着继续道：“我之前还跟人打赌，说这个学期结束前两人分手，眼见着就一个多星期，还以为必输无疑，没想到峰回路转啊！”

南风嘴角抽了抽：“你们可真是没人性，顾涵已经够倒霉了。”

俞静不以为然地昂昂头：“顾涵自己知道周煜是什么人，还不怕死往上撞，能怪谁？”顿了顿又道，“不过顾涵也不是省油的灯，我预感这事没完。”

南风其实对这桩八卦没什么兴趣，说对顾涵同情，也不至于，这样的结局，她不相信她之前就没考虑过。

但她到底对顾涵的印象很好，又是直系学姐，所以对周煜那种渣男，就不免让她心生厌恶。

不过她倒是有预感，他不会真的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裴云。

两天后刚刚考完最后一门的南风，接到裴云的电话。

正是傍晚。

“南风，你是不是考完了？之前说请你吃饭的，今天晚上怎么样？”

南风还记得他说过这事，不过只当他随口说一说，而且说得是一起吃饭，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朋友，但远远没到没事会一起吃饭的地步。

所以南风接到这个电话，还是很高兴的。这说明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进了一步。

自然而然就很好。

约的地方还是食堂二楼的小餐厅。

裴云比南风先到，已经找了位置坐下，只等她到了点菜。

南风坐好后，还是忍不住笑着问：“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裴云笑道：“我在外面做的项目这两天刚刚完成，钱发下来了，所以就想着请你吃顿饭，当做庆祝吧。”

南风道：“不用了，还是我请你吧。”

裴云笑：“你是不是听说我很穷？其实没传说的那么夸张，我拿奖学金的，学费生活费基本上都覆盖了，这两年在外面做兼职收入也还还不错。”

南风有点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帮我好多，一直很感激你。”

裴云摇摇头：“我不过就是开学送你去了医院。”

南风笑：“不止啊！你还告诉我好多有用的学习方法。”

其实她有些夸张，不过两人早上跑步，裴云确实说过好多学习上的事，也算是让她受益匪浅。

裴云笑着转移话题：“考得怎么样？”

南风嗯了一声：“还行吧，不是很难。”又问他，“你忙项目，没影响到期末考吧？”

裴云笑：“考试都挺简单的，平时学好就行，不至于影响。”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的学霸作风，南风望尘莫及。

她随便点了两个菜，裴云又加了三个。

“这么多，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裴云道：“我给周煜打包带一份回去，他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南风哦了一声，忍不住道：“他是不是总把你当免费劳力？你们虽然是室友，但也没必要这样惯着那种人吧！”

裴云愣了下，噗嗤笑出来：“你是不是对周煜有什么误会？”

南风放低了声音，含含糊糊道：“也不是，就是听说过一点他的事。”

裴云笑：“别听那些小道消息，周煜不是外面说的那样。我跟他不仅仅是室友，还是认识十几年的好朋友。我们小时候住在一个单位大院，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大学同专业同宿舍。”他顿了顿，才继续，“虽然他现在的状态是有点让人担心，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本性我最清楚。”

南风愕然地听他说完，有点不可置信这两个看起来完全截然相反的人，竟然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她讪讪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裴云叹了口气：“不过说起他，真是让我愁死了，这个期末趁我没注意，又缺考了一门，都不知道这样下去，能不能拿到学位？”

南风见他面露自责，对周煜又嫌恶了几分：“他自己不上进，不关你事。”

裴云点头：“是啊！天天打游戏鬼混，我都不知道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南风想到什么的问：“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裴云面露怅然，苦笑道：“要是这样能考进来么？他以前性格是有点混，但人还是很上进努力的，也很有抱负理想。”

南风有点好奇：“那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裴云显然不愿多说下去，此时正好菜上来，他笑着摆摆手：“吃饭吧，别说这些了。”

南风不好多问，也确实没有寻根究底的兴趣。

不谈周煜那个倒霉货，聊了些其他轻松的话题，这顿饭吃得自然很是愉快。

快吃完时，裴云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下学期考四级吧？我之前好多英语资料一直没扔，正准备考试结束了清理一下，反正也不准备出国，英语基本上不用再花力气了。你看你有什么需要的？”

南风想起听说过的，之前有藤校的计算机教授来交流，看中了裴云，邀请他申请他的博士，他们专业的老师也建议他出国深造，但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没办法离家，所以只能选择本校直博。

英语对他来说，自然就没必要花太大的精力。

南风掩藏好心里的唏嘘，笑道：“太好了，我还正想着早点准备考试呢！后天我就回家了，等会儿我跟你去宿舍拿吧！”

裴云点头：“行啊！”

吃过饭，南风就跟着裴云去了他宿舍。

进门时，只看到王瑞一个人坐在他桌子前上网，不过右手内侧那张床，拉着帘子，显然睡着人。

王瑞见过南风几次，已经知道她的身份，看她跟着裴云进宿舍，挥手笑着打招呼：“欢迎美女莅临！”

裴云朝他啐了一口，南风只是笑：“学长好！”

王瑞摆摆手，继续玩电脑。

裴云拉了自己的座位，让南风坐下，又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床位：“周煜，吃饭了！”

“哦……”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哗啦一声，床帘被拉开，一个鸟窝头冒出来，从上面伸出手，“给我！”

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宿舍里多了个南风，看到她，惺忪的脸上，微微一愣。

裴云摇摇头，将饭盒递上去：“我服了你。”

周煜接过饭盒，淡淡看了眼南风，坐起身后，哗啦一下，又把帘子拉上了。

裴云道：“你吃个饭拉帘子干什么？”

周煜没回应他。

他倒也没在意，弯身从地下的纸箱里，摸出一大叠各式各样的英语资料，四级六级都有，还有几本原文书。

然后摊在自己桌上，因为有些多，又放了一堆在旁边周煜的台面上。

“你慢慢选吧，看需要哪些？”

南风哇了一声：“这么多啊！”

裴云笑：“还好吧，很多也是别人给的。”

正说着，他的电话响起，接起来听，是楼下有快递要签收。他挂了电话，朝南风道：“我下楼取个快递，你先挑着。”

南风点头，站起身，一本一本翻着上面的资料。

很多资料都做了笔记，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裴云的字迹都赏心悦目。

南风在他桌上挑了几本，又挪到旁边的桌前继续选。

那桌上比她之前来时，又多了几个手办，显得很是拥挤。

南风正翻得有些入迷，身旁忽然发出嘭咚一声。

她吓了一跳，手上一抖，书掉在桌上，碰倒了边上一个一尺高的手办，她想要拯救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办落在地上。

啪嗒摔成了两半。

那声让南风受惊的响动，正是来自周煜，他跟上次一样，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她也没顾得上去看他，弯腰将手办从地上捡起来，但显然是已经摔坏了。

周煜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将手办从她手里拿过来，左右看了看。

南风就算对这类玩意儿不了解，也知道对于男生的意义。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横竖都是自己的错，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我赔给你吧！”

周煜见那手办确实已经摔坏，随手丢在桌子角落，轻描淡写道：“不用了！”

他表情和语气一样冷淡，好像真的不在意。也不等南风有什么反应，直接擦身而过，去了阳台上的洗手间。

南风站在原地，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觉察到王瑞在看自己，转头对他讪讪地笑了笑。

王瑞回了她一个勉强的笑容，小声安慰道：“既然他说不用赔，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到底不太忍心告诉美女，周煜对手办有多宝贝。

也不敢相信，刚买来不久的限量版手办被人摔坏，周煜竟然是那种平静的反应。

取快递的裴云，很快去而复返。

他不知宿舍了发生了什么事，推门进来后，见南风站在桌前，随口问：“挑好了吗？”

南风点头：“挑好了，太谢谢你了学长。”

裴云摆摆手，笑道：“你觉得有用就好。”

南风转头默默看了眼阳台，周煜还在厕所里，她也不好在男生宿舍久留。抱着挑好的英语资料，与裴云和王瑞道别，就匆匆离开了。

她出了门一会儿，周煜才从厕所出来。

回到屋内后，王瑞哇哇大叫：“周煜，你是不是撞邪了？平日里我玩一下你的那些玩意，你都不情不愿。之前你那个前前前前前女友弄坏了你一个小手办，你将人臭骂一顿不说，还立马跟人分手。今天这个可是你好不容易买到的限量版啊！”

他一口气说完，周煜还没回应，裴云先是一头雾水：“怎么了？”

王瑞兴奋道：：“我跟你说，刚刚你下楼拿快递，宋南风不小心把他桌上那手办给摔坏了！照这货的脾气，我还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但他竟然屁都没放一个！还说不用人赔，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云目光落在他桌面，看到那个变成两截的变形金刚，皱了皱眉：“南风摔坏了你的手办？”

周煜看了王瑞一眼，勾唇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不是怕裴云说我欺负人么？”

王瑞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声：“裴云，难不成你和宋南风……”

还没说完，已经被裴云打断：“别胡说！”

王瑞撇撇嘴，了然地坏笑。

裴云想了想：“你那手办还能买到吗？要不然我给你再买一个。”

周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玩具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云也笑：“那不是你命根子么？”

周煜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下：“命根子在这里呢！”

裴云无语地摇头，轻笑：“那你别怪南风，她也不是故意的。”

周煜神色莫辨地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么？”

说着转过身，往床上爬去。

裴云看着他钻进床帘里，道：“明天上午最后一门考试，你一定要去，我之前跟任课老师做过一个课题，大致能猜到他出题方向，给你押了一些题，你提前背一下就行，及格应该没问题。”

周煜瓮声瓮气嗯了一声：“谢了！”

第十一章

南风最怕欠别人什么，虽然不知道周煜那手办的价格，但始终不安。

回到宿舍，她思来想去还是给裴云打了个电话。

“学长，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周煜那手办在哪里买的？”

裴云犹豫了下，轻笑道：“他说没关系的，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你还是帮我问一下吧？”

裴云清了下嗓子：“那个……是他从国外的网站订购的，是限购版，应该买不到了。”

南风有些吃惊，又问：“多少钱？”

裴云支支吾吾道：“应该不要多少钱。”顿了顿，才继续，“他真的不在意的，你就别苦恼了。”

南风哦了一声，挂上电话。

到底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变形金刚各种类型的手办，还专门摸到了国外网站看了一圈。

她对这种东西不太懂，也不知道被她弄坏的那个是什么型号。只能对比着类似的限量版，发觉折合人民币差不多都是一千块左右。

南风倒吸了口凉气。

自己这一不小心还真是损失惨重。

知道了大约价格，南风更加不敢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醒来，赶紧去自助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她知道裴云专业今天上午有考试，十一点就专门去他们宿舍楼下等着。

还才刚刚来到楼下，好巧不巧的，正好遇上周煜。

正常情况，这个时候考试才刚刚结束，而从计院的教学楼到宿舍，步行得半个小时，他却已经优哉游哉地回到宿舍，十有八,九没做两道题就弃考了。

南风看着那叼着根烟的人，有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她从钱包里掏出那取出来的簇新钞票，走上前递给他：“我查了一下你那模型的价格，大概是这个数，你看够不够，如果少了，我再补给你。”

周煜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钱，皱了皱眉，边绕过她，边轻描淡写道：“我昨天已经说了，不用。”

南风拉住他：“我弄坏你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赔偿。但是裴云说你的是限量版，已经买不到了，我只能给你赔钱。”

周煜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给我赔钱我也买不到，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这样一说，南风就更加愧疚：“但我也只有这样赔偿了。”

周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真的要赔？”

南风用力点头。

周煜道：“那行，你现在跟我去动漫玩具城，买个别的型号赔给我。”

南风听他这样说，倒是松了口气，至少可以赔给他了。

动漫玩具城离学校并不远，两人打车去不过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两人各自坐在后排座车窗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说的话只有寥寥几句。

“那个……真的不好意思。”南风道。

“嗯。”周煜敷衍地回应，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南风觉得自己有点自讨没趣。

实际上她对自己和这个人共处同一辆车内，也觉得有点荒谬。

本来是毫不相关的人，她对他还有些反感，竟然会莫名独处。

不过自从昨天听到裴云说他的事，她对他的感觉，似乎有了点微妙的变化。而且昨晚自己打坏了他的手办，他也没说什么，说起来人还挺大度的。

之前她还暗搓搓揣度过他，以为他会勒索自己财物，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她悄悄看了眼他，只看得到侧面。

鼻梁硬挺，轮廓分明，不得不承认，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侧脸。

只是表情冰冷，那双看着外面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空洞。

到了玩具城后，两人很快找到一家卖变形金刚周边的店子。

只是南风并不知道模型和手办的区别，这家店子里卖的只有模型，没有手办，大多只要百八十块。她以为是国产的缘故。

周煜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

南风倒是看得很认真，主要是看价格，毕竟她要赔一个价钱差不多的给他。

店里有两个孩子正在打闹，因为看得太认真，南风一个没注意，就被熊孩子狠狠撞了一下。

撞人的熊孩子大概五六岁，也不道歉，只是盯着南风的左手，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忽然抓住她那截手臂，朝父母大叫：“爸爸妈妈，这个姐姐的手是假的。”

南风一时有些尴尬，想挣开手，又怕扯坏了。

好在下一秒，周煜已经走过来，伸手将熊孩子拎起来丢开。

他没说话，但是脸色冰冷，小孩子立马吓得哭出来。

孩子爹妈跑过来，边哄孩子边训斥：“干嘛呢？这么大人欺负小孩子！”

周煜冷笑一声：“孩子还没驯好，就把绳子栓紧点别放出来。不是全世界都是他妈，都会惯着他。”

他染着头发，戴着耳钉，一看就是个混的。

两个大人毕竟带着孩子，不敢惹事，低声骂骂咧咧，要拉着大哭的孩子出门。

只是还没转身，周煜又冷声道：“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这么走了？”

那当妈也算是识时务者，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小声对孩子道：“给姐姐道歉。”

小孩边哭边含含糊糊说了声对不起。

南风有些尴尬地摆摆手，那一家四口这才离去。

南风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周煜。

她也不是什么圣母，没礼貌的熊孩子，确实挺讨厌的，所以觉得他刚刚的做法还有点小帅。

她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周煜只淡淡嗯了声，又心不在焉地去看模型。

南风终于找到最贵的一款，八百多块，还是跟昨天那手办是同一个造型。

她心花怒放地叫周煜：“你看这个怎么样？看起来跟你的很像。”

周煜嘴角抽了抽，是挺像的。

就是尺码有点大。

唔，半人高的模型，岂止是有点大。

周煜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点头：“就这个吧！”

南风松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花钱是件让人十分舒坦的事。

但是走出店门的时候，周煜就有点后悔了。

这么大个玩意儿，又不能让她拿，只能自己抱着，连看路都很困难。

特别是回到学校后，当他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盒，走在校道上，吸引了不少回头率。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像个傻逼。

以至于他全程寒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而南风浑然不觉。

回到宿舍，裴云正好在，看到他抱着这么大个盒子，咦了一声：“什么玩意？”

周煜将盒子放在桌旁，本来就不大的宿舍，更显得拥挤。他没好气道：“宋南风赔给我的。”

“怎么这么大？”

“玩具城就这个最贵。”

裴云微微蹙眉，看着他问：“你们一块去玩具城了？”

周煜没看他，轻描淡写回道：“她非要我去选一个赔给我，好像不赔就会内疚死一样。”

“哦！”裴云点头。

周煜斜了他一眼，语气嫌恶道：“这么事儿逼的女生，还真是少见！”

裴云笑：“她是不想占别人便宜，这种性格才好呢。”

周煜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目光落在地上的纸箱上，有点烦躁地踢了一脚。

第十二章

虽然放假前弄坏别人东西，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周煜接受了赔偿，南风心里也就踏实了。

半年大学生活，收获颇多，尤其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即使只是一场没考虑过将来的暗恋，她也觉得异常满足。

这几年正月，南风一家都会回母亲老家给外公外婆扫墓。

外公外婆家是在一座西南小城，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大地震。

也就是南风经历的那场。

那年她正好初中毕业，保送了重点高中，提前被父母送到外公外婆家度假，哪知才去了不到几天，地震就发生了。

五层高的楼房在地震中垮塌，南风就是在那次失去了半只左手，而外公外婆更是从此长眠。

小城在地震中丧生加失踪的人数上万，而幸存者中，像南风这种留下永久残疾的，更是难以统计。

一家三口抵达小城是在正月初二。

外公外婆的墓地，就在小城市郊的一块地震遇难者公墓。

那公墓是一座小山丘，山下一条大马路，对面则是一条大河。这些天是扫墓高峰，虽然天气寒冷，墓园里的老老小小也络绎不绝。

几年过去，南风面对这场噩梦，心情早已平复，只是看到外公外婆的墓碑，还是不免伤感。一家三口没停留太久，点了蜡烛，烧了纸钱，祭拜了一番，就出墓园下了山。

正要踏上回城的小巴，南风忽然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冲锋衣，背着一只大包，正靠在栏杆边抽烟。

“南风，快上车啊！”宋母见女儿站在车门口半天没动静，司机已经准备发车，开口催促她。

南风回神，朝车上的父母道：“爸妈，我看到一个朋友，你们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

宋母想着女儿小时候寒暑假经常来外公外婆家，确实在这边认识不少朋友，也就没再多问，只道：“那你别太晚了，过年小巴收得早，没车就麻烦了。”

南风笑：“知道了！”

等面前的车子开走，南风才不紧不慢朝对面走去，然后停在那人身后。

周煜对身后的脚步声并未在意，大约以为只是路人，但到底还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南风的脸，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其实在这里遇到他，南风比他更意外，他还没开口，她已经先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煜蹙了蹙眉，将手中的烟头往身后的河水丢去，半响才淡淡回她的话：“来旅游。”

南风和他的关系，只能勉强称得上认识。在校园里碰见，也不见得会次次打招呼的那种。

但在远隔千里的他乡小城相遇，即使是南风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也难免有点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所以她才走过来主动和他打招呼。

不过很显然，周煜对这样的偶遇，反应很平淡。

南风有点悻悻然，感觉自己有点自讨没趣。准备道别转身走开，却忽然注意到，他被头发挡着的眼睛，好像泛着红光。

正要定睛去看时，他已经快速转身，背对她靠在栏杆上。

南风犹豫了下，朝他走近了一步。他下意识挪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他又挪开一步。

始终保持一米的距离。

南风站在原地，盯着他的侧脸，试探问：“周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河边的风，将他半长不长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双半垂着的漆黑狭长的眼睛，就隐藏在散发的刘海中。

南风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回应。

他慢慢转头，看向她：“我来看我妈。”

他的目光苍茫，语气低沉，但南风刚刚没看错，他的眼睛确实很红。

“你妈在这里？”她脱口问。

她对他的背景并不了解，听过的传闻不过是说他家境很好，所以学校一直没有对他劝退。

不过她倒是没看出他背景多优渥，还听裴云说过他打游戏挣钱的事。

看他这个样子，只怕是家里有什么问题。

周煜看着她，默了片刻，又转过头看向下方的河水，低声淡淡道：“地震那年，我妈正好在这边。”他顿了顿，才继续，“她失踪了。”

南风愕然。

地震中失踪的意义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说是失踪，除了奇迹发生，其实就是死亡，尸骨无存的死亡。

他虽然面色仍旧是她熟悉的清冷，但明显有掩藏不住的伤心。

她下意识走上前，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臂，有点想安慰她，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松开手，指了指身后的墓园，道：“你看那些扫墓的人，他们都在那年失去了亲人。我外公外婆也是。”又将自己的左手伸到他面前，“还有我这只手也是。这是天灾，我们无能为力。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这样的安慰有点刻意，南风自己也这让认为。

周煜盯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放心吧，我没事，就是来了这里有点感慨。我妈都过世快四年，我早就接受现实。”

南风松了口气：“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有点被吓到。”

周煜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南风道：“就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周煜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什么似地问：“当年地震发生时，是什么感觉？”

南风想了想，笑道：“天崩地裂。”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正常对话。陌生的地方，带着各自的故事。

周煜问：“你怕吗？”

南风道：“当然怕，当时我埋在瓦砾堆里十几个小时，其实现在都有点记不清楚那时的情形了，只记得自己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意识不清。是一个医生阿姨一边给我处理伤口，一边鼓励我。我记得她一直抚摸我的头，那种感觉很真实很温暖，我才勉强撑过去。你知道的，因为失血过多，一旦昏迷，后果不堪设想。”她顿了顿，有点遗憾道，“可惜后来去了医院就没再见过她，想打听也没打听到，都没办法感谢她。”

周煜怔了许久，低低地哦了一声。

带着些怅然。

南风不明所以地看他，他轻笑道：“医者父母心，那位救你的医生，知道你没事，她一定会很高兴。”

南风点头：“希望我不会让她失望吧。”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你什么时候回市内？小巴好像三点就收班，这里不比大城市，迟了就麻烦了。”

周煜想了想：“你对市内熟悉吗？”

南风点头：‘还行，我差不多每年都来这里。’

周煜道：“那你今天有空吗？要不然带我逛一下。我来了两三次，一次都还没逛过。”

因为没心情。

南风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小巴的人很多，两人上车时，已经只剩两个一前一后的座位。

南风坐在周煜前面。她的头发很长，直直地垂在椅背后，像是一匹上好的黑色缎子。

她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睛微眯，嘴角轻轻扬起，表情恬然。

显然这里的噩梦已经对她没有太多影响。

周煜默默看着她，手不由自主抬起，去抚摸那垂在椅背的长发。但是刚刚触碰到，又像是触电一般，赶紧收回了手。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混乱。

他其实见过她的。

他母亲是外科医生，那时恰好来这边的一家医院做培训讲课，没来几天就遇上了地震，然后就去了震区救援。

其实那时地震已经过去，可是没想到救援队伍去一个受灾严重的小镇救援时，遇到余震塌方，那支救援队伍死了三人，失踪了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他母亲。

那时他还在上高中，没办法赶过来。知道母亲出事后，整天守着各种援救新闻，希望能出现奇迹。

然而这世界上奇迹实在太少。

后来，唯一一则与母亲相关的新闻，是一家地方电视台在医院里对幸存受伤者的采访。一个断了手的小姑娘对着镜头说，她想找到救她的医生阿姨，当面感谢她。

小姑娘口中描述的医生，齐耳短发，长得很漂亮，说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很好听。

他知道，那是他母亲。

很奇怪，那个采访他只看了一次，却意外记住了那个十五岁女孩的模样。以至于几年后，当她晕倒在校道上，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第十三章

小城很小，从郊区到市内，不过半个小时。车站恰好就在闹市区。

国人很少有礼让的优良品德。

车门一打开，乘客就争相恐后下车，南风才起身站在过道，就被后面一个急匆匆下车，几乎像是横冲直撞的乘客，狠狠挤了一下。

她没控制住，身体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好在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当心。”

低沉的男声，没什么温度，却让人莫名有些熨帖。

南风转头朝他笑了下，挪进座位，让后面的人下完，这才不紧不慢下车。

周煜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想逛什么？”她转头问他。

周煜仿佛有点心不在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有什么景点？随便逛逛就好。”

南风笑：“市内还真没什么景点，周边倒是有两座山值得一爬，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

周煜看着她，想了想道：“我明天早上要赶去机场，也不好太累。你就随便带我在街上转一转，吃点东西就行。”

南风点头：“找吃的我在行。”

看着她嘴角弯弯的笑靥，周煜沉郁的情绪，好想忽然也开阔了不少，唇角禁不住微微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小城的闹市区，真的就只有巴掌大点，对于大都市来的孩子，确实没什么逛头。

别说是周煜，就是带路的南风，也有些兴趣缺缺。

两人也不算熟悉，周煜本就不爱说话，今天又情绪不高，而南风并不是一个聒噪的女生，于是一个多小时下来，两人说过的话实在寥寥。

过了四点，南风干脆提议：“要不然现在就去吃东西？”

周煜点头。

她带他去的是当地一家很火爆的串串店，不过这个点儿，顾客还不多。

两人找了临窗的位子，刚刚坐下。忽然听到有人叫：“南风？”

南风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杵着拐杖的年轻男孩，她立刻站起来，兴奋道：“小山。”

小山全名肖山，是南风外公外婆家的邻居，跟南风差不多大，小时候寒暑假，两人经常一起玩儿。

他也是那次地震中出了事，比南风更加严重，整条右腿截肢，此刻的裤管下空空荡荡。

因为那栋楼已经损毁，肖山家后来去了政府建的安置房。两个人其实已经有几年没见。

肖山走过来，面露激动，笑道：“我刚刚远远看到个大美女，又不敢确定，走进来才敢叫人。”他说着，目光落在坐在南风对面的人身上，“这是你男朋友吗？”

南风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一个学长，也是偶然遇到的，我们正准备吃串串，你跟我们一起啊！”

肖山也不客气：“那必须的，真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你。”

他将拐杖靠在桌边放下，南风正要帮他把椅子摆好，坐在一旁的周煜，已经默默伸手把椅子摆好了。

“谢谢。”肖山很有礼貌，又自我介绍，“我叫肖山，南风外公外婆以前是我家邻居，我们从小就认识的。你叫我小山就好了。”

周煜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我叫周煜。”

肖山见到南风很兴奋，所以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笑着问：“南风，你已经上大学了吧？”

南风笑眯眯点头：“去年刚上的，在江大。”

肖山张了张嘴：“重点大学，真厉害啊！”

南风笑：“你呢？你之前比我还高一年级，现在得大二了吧？”

肖山有些讪讪地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地震后，我状态不好，还得看心理医生，所以休学了一年。你知道的，我本来是体育特长生，练不了体育，只能考普通学校，可我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就考上了个专科。”说着，又笑开，“不过还行，反正也能学一门专业技术，以后讨口饭不是问题。”

肖山的遭遇，在震区并不少见，很多人的命运，就是被那场灾难彻底改变。

就连南风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还记得，肖山打球打得特别好，她见过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高高大大的男生，光芒四射。

不过见他现在状态不错，她也就放心了。

到底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两人很快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

周煜一直没插话，只偶尔目光落在肖山那空荡荡的裤管上。

三个人点了一大锅串串，南风和肖山，都是无辣不欢，只有周煜不太能吃辣。吃了几串，就呲溜着凉气，不停地喝冰饮。

他脸色向来有些偏白，大约是总熬夜的缘故。这回吃了辣椒，不仅嘴唇发红，两颊也浮上了一层红晕。

南风本来是和肖山边吃边笑着聊天，余光看到对面的人，微微低着头的窘状，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和平日里那冷冷的模样，大为不同，忍不住笑问：“你不能吃辣啊？”

周煜吸了口凉气，又灌了一大口饮料，闷声道：“没想到这么辣。”

肖山哈哈大笑：“我还觉得不够辣呢！”

南风笑眯眯附和：“我也觉得。”

周煜看了眼两个笑得灿烂的人，似乎有些被感染，也不禁轻轻笑了声。

他到底是受不了，没吃多少就放了下，只默默喝着饮料，看两人吃得开怀。

终于吃完，结账时，南风和肖山正抢着要买单。一直没说话的周煜，已经先从钱夹里拿出两张钞票，直接递给了服务员。

南风有点不好意思：“你都没吃多少，还是我付吧！”说着，又笑眯眯道，“这回我有钱，过年拿了不少压岁钱的。”

肖山笑道：“我是本地人，要尽地主之谊才对。”

周煜没理会两人，挥挥手让服务员找钱。

肖山和南风的方向不同，留下联系方式后，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两人目送杵着拐杖的的男孩慢慢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街头，南风才开口叹了口气，怅然道：“小山以前篮球打得特别好，还说上了大学，要打大学生联赛的。”转而又笑道，“我之前也听说过他有阵子不太好，不过看他现在还不错，也算是放心了。”

周煜转头看她，忽然冷不丁问：“你呢？”

南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笑了笑：“你听过PTSD吗？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只是小山，很多幸存者都有过这种问题，包括我自己。地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天天做噩梦，害怕出门，不敢见人，花了大半年才好转。活着固然是幸运的，但是像我们这种人，要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却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我学过八年钢琴，从那以后，就不得不放弃了。”

她语气平淡，并不伤感，只像是娓娓给他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一直看着她，良久之后，忽然道：“可以的。”

南风不明所以：“什么？”

周煜道：“科技会越来越发达，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一定可以弥补很多人类自身无法改变的局限。也许再过不了几年，就会有跟身体完全契合的智能仿生义肢出来，到时候小山可以奔跑打球，你也可以重新弹钢琴。”

南风想到他的一桌子变形金刚，笑道：“你是不是科幻电影看多了？”

周煜难得认真道：“我是认真的，我对人工智能一直很感兴趣，说的这些其实现在的科技已经初现端倪，过不了几年，一定会实现的。”

南风开玩笑道：“那我等你帮我实现。”

周煜没出声，只定定看着她。

南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睁了睁眼问：“怎么了？”

周煜反应过来，失笑摇头：“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南风一头雾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