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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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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一章
引秋阳坠
当风离雪采药下山时,这一天还很美好。
正是一个安谧慵懒的黄昏,就如十五年来的每一个黄昏一样。斜阳幽幽的光芒透过疏凉的叶影参差斑驳地映落下来,将背着药篓的少女瘦削而沉默的灰色身形和着山林暮景溶成一片淡淡的金黄色。初秋的黄叶如蝶般飞舞而落,每一片都似在讲述着一个陈旧的故事。当轻轻的脚步踩在落叶上,那故事便发出空明的寂寞的声响。
今天,她听见每一片落叶都在对她说着同样的空洞的话:“他走了。”
他是陈哥哥。陈哥哥走了。
就在昨天,他还陪她一块儿上山采药,帮她背着药篓,给她讲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教了她几句诗词。末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明日我要回临安了,家中有事。”
他既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她也就只好把它当成无足轻重。昨日夜里,陈哥哥就坐着一辆外来的华丽富贵的马车走了。
那辆马车停在空蒙山外的官道上,车身通体涂金,车盖缀满璎珞,车窗刺绣百鸟,马匹毛发黑亮,车夫英武不凡。风离雪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气派的马车。她就站在一棵落叶飘飞的梧桐树后,看着这辆马车把陈哥哥带走了,而他甚至没有一句告别,走得那么匆促而义无反顾,好像一回头都是罪恶。
忽而,眼前闪过一抹新绿,打断了她的思绪。风离雪定了定,停住步子,认出了那株孱弱细嫩的小草。
“长生草,秋凉时生,入冬即死,入药可医四肢僵木无力,骨折筋断者可借此勉自站立……”药谱上是这么写的。
风离雪拔下这株长生草,继续往山下走去。
自六岁上失了母亲,她便一直由山下的江家夫妇抚养直至成人。江大伯和江大娘是风离雪爹娘旧识,当年风离雪还是江大娘亲手接生的。江家二老还育有二男一女,长男佐之,次男佑之,幼女巧儿,年齿都长于风离雪。
大伯大娘待风离雪如同亲生女儿,好得不能再好,大哥江佐之也十分疼爱她。虽然佑之和巧儿并不太待见自己,但风离雪依旧喜欢江家。这也许只是因为——江家人多。
她曾经在空蒙山深处那座冷寂空幽的谷地里生活了六年,陪伴她的,只有一个美丽而寡言的娘亲,和几十树疏疏落落的红梅花。
娘如果跟她说话,那一定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爹。
娘亲说,阿雪有一个世上最完美的爹爹,他风华清标、英武俊朗、武功卓绝、侠义无双,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男子。阿雪听着,只是听着,娘亲一定是认为幼小的女儿听不懂,才能说得那么动情而忘我,却不知道,当她回忆起那个男子时,那时哭时笑、时悲时喜的面容从此深深映刻在小阿雪的心上,而那时的阿雪还不懂,这故事有一个名字,叫爱情。
空谷长寂寂,阿雪原本不知道,人世间除了这种枯如死井的生活,还可以像江家一样热闹喧嚣的。
而热闹喧嚣,才更是人间烟火,滚滚红尘。
她原本不知道什么是过年,只知道在一年中的某一个日子里,娘亲会在屋檐下挂上一串红色的纸鹤;她原本不知道什么是玩耍,只知道当娘亲不需要她采药、做饭或洗衣的时候,她就该安静地回到自己房间去;她原本不知道什么是朋友,只知道每个月里有那么几天陈哥哥会来给她送礼物,陪她看星星,教她读书写字,那几天,她最开心。
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可以向大娘大伯撒娇,可以搂着大娘的脖子说贴心话,可以玩四个人的游戏,可以在伤心时找大哥哭。而且,江家最好、最让她喜欢的一点在于:江大伯的存在,让她有了一个爹。
胡子拉楂、不修边幅,衣衫总是被田里杂草钩破。每天顶着日头下地劳作,晒得皮肤黝黑,带回家一身臭汗和两腿泥水。头发过早地花白了,皱纹也已爬上了脸。每次去赶集都会给她带一两件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儿。说不出很温柔的话,可她若受了邻村孩子的欺负他也会急怒攻心地把他们骂回去……
无论娘亲给风离雪描述的那个爹有多完美,在她心中都比不上江大伯的一根头发。她不需要一个风华清标、英武俊朗、武功卓绝、侠义无双的爹。她不需要一个在她出生之日就将她狠心抛弃的爹。是的,她怨恨自己这个虚无飘渺的爹,满心满怀地怨恨。
可是既从来未曾拥有,怨恨又该从何说起?
终于到家了。
推开农家老旧但结实的木门,不过是一个方寸大的院落。江大娘在院子里手植许多花草,秋至后大多已凋残,只两三盆小菊花还在秋风中轻悠摇曳。院落一角晒着各种山中草药,另一角悬着三五麻绳,上面晾着衣裳被单,颜色浅淡素朴,风一过,便荡起縠纹无数。天空平静如一面微风不惊的湖泊,斜阳辉光点点,晚霞绚烂如画,将这个小小院落笼罩于一片诗意的幽暗之中。素淡的风似有若无地拂过风离雪不起眼的灰色衣裙,隐隐然如置身于秋的梦境。她走进屋,解下草药篓子放在门边,喊了声大娘大伯,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没有人应声,或许大娘大伯出门了。
她的房间在屋子最里头,一路要经过天井和巧儿的房间。她不想招惹巧儿,便像往常一样从堂屋右侧的厨房穿过去。
过门槛时她忽地脚滑,趔趄了一下,连忙扶住门框才站稳。低头一看,脚下踩的是一片黏稠的血。
鲜血还在不断往门槛下汇集,仿佛一条咏唱着死亡之歌的溪流。她茫茫然循着这条血溪的源头看去,见到灶台边躺着的江大娘,她的胸口被某种利器精确地扎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冒出来,平素和蔼温婉的江大娘此刻面白如纸嘴唇青灰,就像一叶在血泊中浮沉的皮筏子。
再把目光移向三步外的厨房门口,黄昏时分落照清幽的廊檐下,江大伯胡子拉楂的脸上一双睖睁得裂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突然之间,她的身后爆发出一声恐惧又悲伤的尖叫,然后她被粗鲁地一把推开了,刚刚回家的江巧儿号哭着扑倒在大娘的尸身前,看着满手鲜血惊痛地号泣:“娘!娘!娘……娘……”好像她只会这一个字了,所有白天黑夜里回荡的也只剩这一声呼唤了。
江佑之也出现了。他二话不说就向风离雪打来一拳,风离雪本能地伸手格挡,握住他的手腕猛然一拉,用力不当,一拉之下佑之的手肘竟脱臼了。这是陈哥哥教她的一招,她看着自己的手,一时竟怔忡。佑之疯红了眼,竟全不顾痛,只是大叫:“你——你——”
风离雪怔怔地站着,忽然觉得无所措手足,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流云聚散,浮世离合。
这本是一个安谧慵懒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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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二章
断情刀
雪,满天涯。繁华三千,未抵得掌中流年。
江南秀府,临安。残雪如碎絮,飘飘洒洒,萧萧飒飒,街道屋檐积雪清浅,撞进人眼里反射出清浊难辨的光亮。风在江南百转千回的闾巷间凄凄低徊,像在唱着一首无人能听懂的挽歌。
今日客栈的生意因雪天而格外冷清,只有寥寥数位客人在一楼用餐。段平凉走进来,解下斗篷拍了拍上面的雪屑,叫了几碟菜,便在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了。
窗外小雪翩飞,视域里一片白蒙蒙,望得久了,会生出一种遗世独立的错觉。雪的白是世上最纯粹的白,却也是最易脏污的白。段平凉淡淡一笑,这种纯洁……太不真实。岂不知黄粱一梦,终必成空,又何必执着于那一点洁白初心?
客店的棉门帘又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佩刀的少女。她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伸手一摘风帽,长发便披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她收了伞,点好菜后便坐在另一张桌边,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
段平凉阅尽无数红颜的老辣眼睛一瞥之下便看出这少女姿容平平,身材虽还纤秀可也未免太过削瘦,唯一可圈可点处只是那双清亮如玉的眼眸,但又揉进了许多模糊的哀愁。她和他的那些女人比起来真就像个没长全的小丫头,而且更为可惜的是,她走路极慢,借力俱在左脚,左脚每迈一步,右脚便拖着在地上划出一个半圆才跟上来,显见得右脚不便,不良于行。
一个青春少女竟是瘸子,这可真是苍天无眼,残杀生灵。段平凉心中连叹几口气,按说一位君子就不会再去多看他人的不幸,可段平凉偏偏不是君子,仍是频频向少女那边望去。
他望的是那把刀。
刀虽入鞘,寒威仍在。长刃微弯,刀脊薄如片叶,黑漆点墨的刀柄上,镶嵌了一颗莹润幽微的明珠。
段平凉笑着抚了抚额角,想不到失落江湖二十九年的断情刀竟被他如此轻易地撞见了。
少女在这家客栈住下,于是段平凉也有模有样地投个宿,房间就在少女隔壁。吃过午饭,少女把行李放好便出门去了,段平凉赶紧跟上。
飞雪恣肆,颠扑人面,临安城虽在江南,却也冷如北地,还更有一层湿寒之意,渗入骨髓。白茫茫的长街上,少女的灰衣远远看去蜷缩成一个黯淡的点,几乎与雪同色。
段平凉心中又哀叹一声,他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个青春少艾长得也不算丑的女人,竟然既无胭脂水粉又无环佩簪钗,还穿一件难看得掉渣的灰色布衣,真是家门不幸!
雪地上左右脚印深浅不一,少女走得慢,他也就跟得悠闲。他披着斗篷,不疾不徐地负手走在她身后三四丈远的地方,悠哉游哉,时而仰首欣赏雪景,时而伸袖拍拍雪花,惬意极了。
“陈府”。
两个字,简单素朴,笔力重拙,高高镌刻在门上的悬匾上。少女站在两侧有威武的石狮子守护着的朱漆铜钉大门前,往四周望了望又抬头看了看匾额,似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她抬起手来,叩响了瑞兽纹样的门环。
片刻后,有老仆把大门开出一条缝,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是……”
“我叫阿雪。”少女的声音平平淡淡,既不娇媚也不宛转,既不轻柔也不脆亮,“烦请老伯告知陈公子一声,阿雪来找他。”
老仆进去通报,又片刻后出来,“少爷不在家,老爷说鄙处谁也不认识您,姑娘请回吧。”
阿雪抬了抬眼,面容依旧平静无波,“陈公子认识我。”
“可少爷出远门了,老奴也不能做主……”
“他多久回来?”阿雪静静地问。
“这个……”老仆搔了搔头,“这个,十天半月怕是回不来。”
“那我在这里等他。”说着,阿雪就在门槛边一块干净的地面自自若若地坐下了,不再言语。
“这这……”老仆急得抓耳挠腮,又一跺脚去向老爷请示,再回来时口气就硬了许多:“姑娘请回吧!大雪天的,别等得冻坏了身子,少爷何时回家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阿雪低声道,“老伯您去忙吧,我等他。”
她并拢双膝,抱膝而坐,抬眸望向风中旋舞的雪花,目光渐渐沉淀,转为深渊之底的黯淡。
三日,雪停。十日,日出。二十一日,回暖。可她的陈哥哥,仍旧没有回来。
刚从泪痕崖下九死一生地走出来时,她狼狈,困窘,疲惫,绝望,她一心只想赶来临安,然后扑入陈哥哥的怀抱,大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五年来的一切辛酸悲苦。然而当她终于来到临安陈府门前却不得入,当她在冰冷的石阶上等过了二十一天,她渐渐能够平静地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世界,在乎她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是不对的,是会失望的。
这天夜晚,当她终于收工回客栈去,却一转过石狮子就被迎面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了一跳。
“你叫阿雪?”段平凉一脸无害的笑。
阿雪埋首想绕过他走。
“你知不知道你永远也等不到那个陈公子?”正擦肩而过之际,她的发丝微拂过他的肩头,他又笑了。
阿雪全身一颤,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那双幽然湛亮的眼眸忽然让段平凉的心停跳了一拍。
旋即他又发现这个少女寡言得很,根本不问什么而只是等着他自己说,只得没趣地接了下去:“其实,陈公子就在府中。因为你在等他,所以他二十一天未敢出门——喂,回来!”
他一手抓住转身就要往陈府去的阿雪,少女手腕一翻并指一拍他腕上穴道,他没料到她竟如此当真地用上了功夫,一吃痛便放了手,阿雪立刻奔去了朱漆大门边,抬手便要叩门——
“像你这样,永远也进不去。”段平凉好笑地道。
阿雪的手滞在了半空中。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容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还是求助地看向他。
段平凉顿时得意了,衣袖一抖,施施然走过来,青衣墨发轻轻扬起,青色斗篷猎猎作响,倒还有了几分无赖的飘逸。他将阿雪拉至身后,“噔,噔,噔”,轻叩门环三下,耐心地等着。
又是那名老仆来开门,“公子是……”
“啊,在下梁平断,这是名帖。”段平凉彬彬有礼地低首将名帖双手呈上,“慕名前来拜访陈刀王陈老前辈。”
老仆通报过后便换了满脸谄笑,“原来是‘苍玉青龙’梁大侠,梁大侠快里面请。”
“这位是梁某庶妹,亦想一睹刀王英姿,不知可否?”段平凉把阿雪推出来。
老仆心中虽迷惑不已,但也不敢得罪,只道:“都请进来坐坐,喝杯茶吧!”
段平凉一笑,掸掸衣襟,阔步而入。
“记住,像你那样傻愣固执可不行。”段平凉对阿雪低低一笑,“你只有面带微笑,恭谦温顺,别人才会请你进屋喝茶。”
阿雪却忽一抬头,“你真的叫梁平断?”
风离雪记得他。在客栈的厅堂里,她第一眼看到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因为在他嬉笑无羁的脸上却有一双深得坠不尽的眼睛。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什么“苍玉青龙”,一听就是胡诌的。
段平凉闻言干笑两声,“这个……你信也可不信也可,若不愿叫我梁大侠你便叫阿猫阿狗官人相公都随意……”
风离雪恼怒地瞪他一眼,耳根却还是红了。段平凉却已即刻换了副恭敬礼让的君子嘴脸,向来人一拱手:“晚辈见过陈刀王陈老前辈。”
陈观守年过四旬,鬓染霜华,相貌却仍是俊朗豪健,深蓝长袍稳重而儒雅,长袖飘飘,风度翩然。他朝段平凉微笑颔首,延请道:“老夫久居深宅,竟不知江湖俊彦代有人出,惭愧,惭愧!梁少侠还记得老夫这把老骨头,老夫真是受宠若惊啊!”说了这么多,他似乎才注意到“梁少侠”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女,“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梁某庶妹,名唤阿雪,没见过世面,让前辈见笑了。”段平凉谎话说二道也面不改色心不跳,浑没见长者眼中倏忽掠过一线光,还一本正经地撺掇风离雪,“阿雪,快向前辈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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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这位是梁某庶妹,名唤阿雪,没见过世面,让前辈见笑了。”段平凉谎话说二道也面不改色心不跳,浑没见长者眼中倏忽掠过一线光,还一本正经地撺掇风离雪,“阿雪,快向前辈问好。”
“陈老前辈。”风离雪只得也一拱手。
陈观守将笑意堆满了脸,“好,好!快请厅上坐!”
风离雪却极不耐烦去胡扯喝茶,四下里张望着似在找人。段平凉意味难明地笑了笑,对陈观守道:“阿雪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顽童心性,不知可否……”
“老福!”陈观守扬声唤,那应门的老仆再度出现,“领梁姑娘四处转转,切莫怠慢了。”
夜色,一点点如星坠落在深深院落。过前院,穿天井,绕后园。陈府极大,空庭中植满青松翠柏,根根可指苍天,松风萧冷,松声苍茫。她试图想象这里就是陈哥哥从小成长的地方,然而脑海里却终究只留下了一院寒风半院空。
她所能回忆起的陈哥哥,是迷归山白云宫中那个清虚守静的居士,是空蒙山泪痕崖旁那个挥汗舞剑的少年,是茫茫夜路上坚定紧握的大手,是袅袅炊烟前微笑守候的身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陈哥哥的模样,总是与迷蒙的云霭、清冷的竹林和微淡的香炉相伴随,而不是——这个华贵优雅而馥郁清平的夜中庭院。
终于她无法忍受了,开口问老福:“你们少爷住在哪间?”
“少爷在那——哎,姑娘你——”
风离雪径自推开了那扇门。
那个人正在窗前茕然独立,背对着她,听见开门声而转过身来。
他惊怔,“——阿雪?”
风离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陈哥哥。眉目如画的男子,白衣犹似庭中冰雪清寒,站在月下光影朦胧的窗边,宛如一个望梅止渴的幻影。她忽然发现陈哥哥已不再是她所熟知的样子。不再是干净布衣和素色发带,而是月白长袍和缎带桐簪。他的眉宇更深,眸色更暗,轮廓更坚硬,身形更消瘦了。他——他好像突然老了,突然离她很远很远了。
“阿雪,你……”他眸中的星光沉沉浮浮明明灭灭,语调柔和得令她心中一疼,“你怎么来了?”
她却觉得该问话的是她——你怎么在家?你明明在家为什么骗我出门了?可是问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她于是沉默。
陈子逝显然是了解她这脾气的,更放缓了语声道:“阿雪,这五年,你过得还好么?”
阿雪咬了咬唇,仍是不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的姿态很可笑,她忽然想转身夺门而出。可就在她将要举步时,内室里传来一声柔唤:“大哥,谁来了?”
风离雪全身一震,眼睫一颤,抬眸看向声音来处。一个黄衫少妇抱着个睡熟的孩子走了出来,见到她,朝她温柔一笑,话音柔润似水:“这位姑娘……”
风离雪再也不说一句话,径自转身离去。白衣男子的目光随着她“砰”地摔门一声响而颤了两颤,仿佛一星光亮陡然间碎成了千万片。
风离雪跟着老福还未走到厅堂,已见陈观守和段平凉迎面向她走来。陈观守去叫他儿子,段平凉对她解释道:“我答应了前辈一起去参加腊八节的江陵刀会,这个……”他狡黠一笑,“我猜你应该很喜欢和陈公子多处几日,就勉为其难也带你去吧——喂,回来!”
他再次一手抓住了她,这次没给她留丝毫挣脱的机会。任何事,他都不会容许自己错第二次。“你疯啦?!”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你若不跟紧我,出门必死。”
她一惊回首,他低低地道,“你当那老头是傻子?他知道我是谁,更知道你是谁……此刻全天下人都想得到你,因为你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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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三章
多情扇
风离雪更加惊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怎知她姓风?段平凉看出她眼中的疑问,咳嗽两声:“这个……姑娘你天生丽质美艳逼人,和当年倾国倾城的风夫人实在太像……”
这人十句话里只有半句是真,风离雪不想再听,转过头去。
两人向陈观守和陈子逝父子辞别,定好明日在临安西码头上见,从那儿走水路赶去江陵。其间陈子逝一直目光灼灼毫不避忌地注视着风离雪,而她眼观鼻鼻观心,竟是连一眼也不肯看他。 终于段平凉无法再忍受这两人的不解风情,伸手一把将风离雪拉到自己身后,很坦然地向脸色微变的陈子逝一拱手:“陈公子,就此别过,明日再见了。”
走出陈府大门,风离雪往右走,段平凉却径往左走。风离雪疑惑地喊住他:“你不回客栈?”
段平凉笑了笑,“我还有点事……咱们明日码头上见吧。”
风离雪便不再理他,径自走了。段平凉一人被剩在积雪幽凉的街上,心里好不是滋味,恨恨地骂,还是那四个字:不解风情!想他段郎平生风流,多少红颜投怀送抱甚至为他守节不嫁悬梁上吊,这个没品味的灰衣女人居然连一声再会也懒得说!
雪映天光,段平凉闭了闭眼,脑海中忽浮现出少女方才在陈公子面前的模样,心底一阵莫名的苍凉。
风离雪回到客栈厢房中,喝了一口桌上冷茶,便在床上打坐,按师父教的那样静静调息。可是……可是此时却无论如何静不下来了。
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掬一捧温柔如水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轻唤:“大哥……大哥……”她死命闭塞双耳不去听它,眼前却又晃着那个粉琢可爱的孩子,深目薄唇,像极了她的陈哥哥……
五年前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明日我要回临安了,家中有事。”原来,他所谓的家中有事就是娶妻生子,然后白头到老,他的人生与她风离雪再也无关……
而她呢,她直到摔下泪痕崖的那一刻还在奢望他如天神般出现,救她于千万世的水火心劫。她在崖底挣扎求生苦练武功的五年,心心念念的也还是他,他会不会回来找她?他会不会带她走出去?他会不会在某一夜突然来到她的帐篷里,轻轻地拍醒她,然后像以往一样温和地笑着对她说:“跟我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不,他不会了,他再也不是她的陈哥哥了。
那一瞬她似乎心灰意冷什么也没有想,又似乎满腔悲绪想了许多一辈子也想不尽的事。她心思乱如丝絮,蓦然间气息竟走岔,她连忙强自平静,让真气顺回,大约半炷香时间后才终于稳住。
她下床走动了一会儿,窗外突然有影子一闪而过,她立即轻喝:“谁?!”转头望向窗外,目光霎时凌厉。
“姑娘,小的来送热水。”门外却是小二在唤。
风离雪敛去目中光华,她这才发现天早已黑尽,夜色浓如墨将她整个人裹在了黑暗里。她连忙点上油灯,开门接了热水。
她锁上门窗,褪尽衣衫,现出身上大大小小十几个伤疤和右腿上的淤青伤痕。她将自己全身陷入暖如春阳的水中,心想若是所有三千烦恼都能被水洗去该有多好啊。繁华三千逐流水,凡尘恩怨皆如纸……
——陡地纸裂之声,一枚暗器刺破窗纸,向她眉心飞来!
风离雪侧首一避,右手伸出一把握住搁在衣物上的刀,但见刀鞘在昏黄灯火中掠起一片黑影,“叮叮当当”一瞬之间便已挑落了数十枚暗器,但她只能坐在水中迎敌总是吃亏许多,这样下去绝难久长。
忽然一个颀长身影从一侧屏风后掠出,衣袂飘飘宛如从天而降,他抄起椅上衣衫扔给她,便迈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代她迎战。她又感激又惊奇地抬头,却恰见段平凉回首朝她玩味地一笑。
她当下又羞又恼,浑不知他是何时窜入自己房间而自己竟没半点察觉!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她躲在他身后三两下穿好衣裳,立即持刀与他并肩而立。
然而——却再没了声响。
风离雪想追,却被段平凉拉住了。段平凉指指胸口,她立刻掩好衣襟,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却懒懒一笑,蹲下身去仔细观察那暗器。
那东西形似一枝发簪,一端精雕了一朵五瓣梅花,通体湛蓝透亮,显是涂有剧毒,质地非金非铁,坚硬异常。风离雪见了它,脱口道:“这东西和我娘的发簪一模一样。”
“哦?”段平凉抬起撩人的一双眼,淡淡地道。
“我爹曾经给我娘雕了十八枝形态各异的梅花簪,后来我娘弄丢了一枝。这暗器的雕工还不如我爹。”说话间,风离雪已从包袱里找出了一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十七枝栩栩如生的梅花木簪映入眼帘,姿态优雅而寂寞,仿佛还在意犹未尽地诉说一个早已老去的故事。
段平凉在其中翻检许久,找出一枝与那毒簪比对了下,一模一样。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凝视着风离雪,然后绕到她身后,随手挽起她的发,将木簪斜斜插了上去。
“嗯,”他又走到前面来欣赏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的样子,“摇曳生姿。”
风离雪抬手触了触脑后发簪,想起了爹娘,竟尔沉默了下去。
段平凉拿出一方较大的丝帕将地上暗器一一拾起,数了数,二十三枝,除方才那枝与原品相似外,其他都大为不同,似乎是自创的样式,又或许……是暗器主人只见过那一枝原品。
他收好毒簪,便去拿起了风离雪的包袱。她皱眉,“你干嘛?”
段平凉心里长叹一声,他如此为她出生入死入死出生她竟半点不知感恩戴德以身相许!还这么嫌恶地看着他,他难道长得很丑吗?也罢也罢,为了断情刀,他姑且不与女人计较。
“此地已住不得了你难道看不出么?”他耐着性子柔声道,“公子我善心大发打算收留你去我家住上两宿。”说着他已走了出去,容不得她不跟上。
“梁……那什么。”
“嗯?”
“你什么时候进了我房间?”
“大概是……你练功之后,脱衣之前吧。”
走到段平凉家门口风离雪才意识到,这人十几天前跟自己一起投宿客栈却一件行李也没有,原来他在临安本就有家,那还投什么客栈?
居心叵测!
这是一个普通的市井院落,走过简陋的门,踏碎一地无人打扫的积雪与月光,两人来到堂屋中,段平凉点亮半截残烛,不出所料地看到老七又睡在了堂屋的墙角。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乱发遮住了大半脏脸,衣衫褴褛,却在夹雪的寒风中睡得很沉, 段平凉踢他一脚,他也八风不动。
冷风从破门飕飕灌入,撩起老七的乱发,昏昏的烛火里,他嘴角微弯,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那笑容竟是亦悲亦喜,爱恨模糊。
“我是老七养大的,不过你对他可千万别客气,跟我一样叫老七吧。”段平凉说着,拿起蜡烛就往里走,风离雪忍不住又多看了老七几眼,“你不给他盖被子么?”
段平凉朝天哼出一口气:“可不是我不给,是他不要。一想到盖被子就也要叠被子洗被子晒被子,他就宁可被冻死。”
风离雪笑了笑。段平凉蓦地停步,转头看着她,那目光里竟似倏地燃起一簇火。
“怎的了?”
段平凉失笑摇了摇头,不说话,继续往前走。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扑射在墙上,醉醺醺地摇晃着。月色清明,流泻在冰雪之上,冰凉如梦幻,宁静如荒野。
“这是你的房间。”段平凉推开一扇门。风离雪走进去,立刻又走出来:“这——这不是客房。”
烛光映得她脸颊酡红,双眸染透流霞,好似因错入男子房间而有些羞涩。段平凉一笑,“我家只有一间卧房——或许你愿意随老七睡在堂屋?”
风离雪咬了咬唇,一言不发地又低埋着头走了进去。段平凉跟进来,将蜡烛放好,对着飘忽的烛火笑了笑,“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风离雪环视这房间,想不到小乞丐的房间却是风雅得很:碧纱罗帐,五滴大床,雕花轩窗,镂纹桌椅,还有三四架的书和一室似有还无的檀香……雅致幽丽一如女子闺阁。
楼主相爱不能相见
2个宝宝 LV.24 “第一,你父母有没有什么仍在世的故人?他知道你爹送给你娘的梅花簪,但只知道那一种。”
风离雪想了想,“只有白云宫的苍冥子道长,我娘过世前,他常来看望。”
陈哥哥就是白云宫的俗家弟子,苍冥子道长的师侄,曾经随苍冥子一道来看望她娘……和她。
“苍冥子君子为人,坦荡正直,绝不会是暗中索你性命的小人,而且他早已闭关十余年,所以——你说了等于没说。”段平凉无奈,“第二,你这断情刀从何处得来?”
风离雪一听,却抿紧了唇。
“也罢也罢。第三,这是个全天下都关心的问题,而我不幸也关心上了——”他微微眯起双眼凝注着她,“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爹下落何方?”
第二天正是十一月初九,段平凉与风离雪赶到码头时,老七还在堂屋里酣然而睡。天又开始落雪,临安的冬晨一片茫茫缟素。陈观守一行人早已安排妥当,老爷子和随从人等已经上船,只留陈子逝一人在岸边等候。
茫茫飞雪,落入江中却连一星涟漪也不能激起,转瞬便消融于前尘梦影之中。风离雪并不看陈子逝一眼,撂下段平凉去跟他寒暄,自己已登上船去。
这一登船未用上轻功,落脚重了,右脚陡地“喀喇”一声脆响,本就有伤的右腿顿时疼得她脸色青白。她咬了咬唇,既不呼痛也不看伤,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忽而身畔微风拂过,段平凉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她身边,长袖下的手暗自扶住了她。
陈观守迎上前来,莫测高深地笑道:“段公子,风姑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都请舱里坐吧!”
风离雪本不指望自己的真实名姓能瞒过陈哥哥的父亲,只是仍道:“在外人面前,还望前辈称我江姑娘。”“风”这个姓太少见,极易让人起疑。
陈观守微笑点头,“好说,好说!”又转向段平凉,“那段公子,可还要充那苍玉青龙梁平断?”
“啪”地一声轻响,段平凉展开一柄素白如雪的折扇,大雪天里还有模有样地挥了挥,“本公子还是名唤段郎更帅气些。”
风离雪见他折扇在手,仿佛变了个人,万千风流在那眼角眉梢流转无尽,一袭青衣萧萧飒飒,在船头迎风飘举,清逸出尘。她似乎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的一双眼眸里好像藏着许许多多的故事,而所有女子都理所应当沉湎在他带笑的眼里。
再细看那扇面,雪白无画,只题了四字狂草——“我亦多情”。
原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功如何没人见过但却无疑迷倒了万千女子的多情公子,段平凉。
红袖歌吹舞云觞,今宵笙梦属平凉。回眸沧海横远岫,拂衣风月染清霜。
当年曾有一位飘然而来飘然而去的神仙般的女子,见了段平凉后,吟出了这半首律诗。从此多情公子之名,响彻江湖。
而风离雪看着他的雪扇,所想到的却是一句极不应景的悲凉之词:
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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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四章
绝色剑
风离雪独自住一个隔舱。她走进去,放下帘子,点上灯,便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瘫跪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拖着步子挪到床边,坐上床去,从包袱中找出伤药,忽而又一阵心口闷痛,痛得她几乎晕死过去。正一片糊涂之际,一个沉静的声音在舱帘外响起:“外伤药不可用,否则气味刺激口鼻,更加威胁心肺。”
是段平凉。他的声音一直是这样凉而轻,仿佛深夜的风,带着露水的润意。可她从未想到他也会这么正经地说话,就好像他真的很牵挂她的安危生死一样。
“那怎么办?”她皱了皱眉。
却听舱外道了声:“陈公子,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不知为何,段平凉的话音里似乎多了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与方才截然不同。
“嗯。”陈子逝应道,他的声音清渺而旷远,仿佛万事皆尘,远近深浅飘摇浮荡,她怎么留也留不住。“我与阿雪妹子许久未见了,想来与她说会儿话。”
“深夜访美,陈公子果然风雅得很,段某都要将‘风流’之名甘心相让了。”段平凉似乎笑了两声,却殊无笑意。舱帘之外的空气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段公子想多了……阿雪就如我的亲妹妹一般,我也是有家室的人,这‘风流’二字,我可万万担当不起。”陈子逝淡淡地道。
她听见段平凉离开了,然后陈子逝轻掀帘走了进来。
他一看她苍白的脸色便知她是心脏旧疾又犯,三两步上前将她急急拥入怀中,她挣扎,他的双臂却箍得死紧,似乎要把她永远锁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终于静下来,感觉到一股温暖充沛的真气自后心流走到四肢百骸,心脏不再抽痛,右腿也消停些了。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轻轻地揉弄着她墨黑的发,几近贪婪地汲取着梦里数度轮回曾经想见的白梅香。
她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眨了眨眼,这虽是她梦寐里相求千百次的怀抱,此刻得来,却好似偷窃,不属于她的东西,终究是不属于她的。
陈子逝轻轻地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摔下泪痕崖。”她面无表情。
他一惊,“怎么会出这种事?”他摆正她的身子,让她的目光正对着自己,“阿雪,我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惨淡一笑,“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好多好多……江大伯和江大娘死于非命,江家大哥失踪,二哥和巧姐姐怀疑是我招来的祸事,把我推下了悬崖……我的腿断了,命却没有断,还遇见了师父,得了一身武功和一把刀,可是五年后师父却也死了……”她忽然拼命挣开了他的怀抱,眸光冷冷,语意凄凄,“你不要再靠近我,不要再理睬我了,我会害死你的,我的秘密会害死你的……”
“阿雪!”他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指,眼神明亮而急切,“是我不对,我不该离开你,我对不起你娘的托付……你不要多想,你没有错。”
风离雪吸了吸气,手指微动,不动痕迹地挣脱他的掌握。静默许久后,她复归麻木平静,刚才的歇斯底里好像不过是陈子逝的一场错觉。
“不论如何,陈哥哥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是么?”她对着虚空微微一笑。
陈子逝微怔。她都听见了,这个聪明的、善良的、可悲的女孩。
“我来帮你看看腿吧。”说罢,他按了按她的膝盖,然后不容置喙地将她裙子掀起,掌运内力一扳一扣,一下尖锐的剧痛后,右腿似乎比以前灵便了些许。
他又将她裙子放好,抬头看她额发间沁出的汗珠,柔声问道:“为什么不说痛?”
“因为没有用。”她静静地、然而是决断地回答。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也不管右腿的新痛和陈子逝疼惜的眼色,“无论说不说出口,该痛的还是会痛,不是吗?所以陈哥哥,”呢喃出这个在她魂梦里牵惹了一世疼痛的称呼,她平静的语调仿佛旷野荒芜,“我已成人,我娘的嘱托你已完成,往后我们便各过各的吧。”
“可我还答应了夫人为你找个好夫家……”陈子逝又叹了口气,“你可有心上人了?”
她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震,眼眸轻抬,“是谁?你告诉哥哥,哥哥一定把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静了片刻,说道:“你去歇息吧。”
她的心上人,是个永远也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风离雪整日整日地缩在船舱里一人索居,既不出来看那两岸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清夜妙景,也不看那碧水迎风、风雪轻扬的日下红尘,更不与船上那些她连名字也没听过的武林豪客打交道。这船似被陈观守包下了,一路只在几处约定之地停泊,接上来许多同去江陵刀会的大侠小侠男侠女侠,一时间船头船尾“久仰”、“佩服”之声盈盈扰耳,却无人想到要去打搅陈刀王口中那行动不便、羞于见人的江姑娘。
而多情公子段平凉在一众女侠之间如鱼得水,自然更没工夫去觊觎她的断情刀了。当然,这丫头心情不好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只不过……这关他屁事?
她自有她的陈哥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个中冷暖,他人岂能探知。
十一月十六,夜。月圆如镜,泻影江中,雪光如雾,水风如歌。船上人声如潮水一浪一浪地平息下去,由嘈杂而为死寂,就如这世间每一种人生,无论身旁多少浮花浪蕊的繁华,最终也都不过一人幽独。
岁月如风生如尘埃,相聚是枉然相离也无须伤感,这些道理,风离雪早在六岁前听着娘亲讲故事时就早已明白了。
娘的故事里总有这样一个男子,他风华清标英武俊朗,他武功卓绝侠义无双,他为她出生入死为她一夕白头为她十年枯守为她走尽天涯,可走到最后他还是离开了她。
真是个苍白无力的故事啊。如果他爱她,为何还要离开她?如果他爱她,那还有什么在他心中比她更重要?那会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风离雪已饮下第三杯酒。舱内一灯如豆,她一人喝着闷酒,却越喝越清醒,双眸愈发幽亮,静静盯着飘摇的灯火,仿佛已看到了下一世的萧凉。
据说,爹爹也是酒中能手,有千杯不醉的雅名。爹的故事早已在坊间有了不下二十种流传版本,行走江湖之人莫不知天涯第一剑,坊肆说书之人也莫不谈天涯第一剑……可这世上人虽多,路虽广,又有谁知道,天涯第一剑的女儿在这个月圆之夜里沉默独饮,心中是何滋味?
舱帘被坦然掀开,段平凉缓缓走了进来。他并不刻意屏息凝步,可她竟好像全然没注意到他。他苦笑一下,道:“我以为女人伤心了都会躲起来哭哭啼啼喝酒买醉或者还找个人大倒苦水,没想到你躲起来却不哭,喝闷酒却不醉,有人来陪你你却视若不见,这——”他柔柔地道,“岂非更加伤心?”
她终于扫了他一眼,却仍不说话。段平凉潇洒地一撩衣摆在她对面坐下,自得其乐地拿过一只酒杯为自己满上,又为她满上,一举杯,笑道:“我陪你。”
这简简单单三个字竟忽而让风离雪生出莫名感动,她亦抬手举起杯来——
“小心!”蓦地一声厉喝,一把长剑刺破舱帘袭来,犹如一瀑秋水一泻而下,溅起千万琼珠,然而风离雪眼前却只看见一道闪电般一瞬掠过的剑光——然后她手中的酒杯“喀喇”碎裂在地。
好快的剑!弹指间已可取人首级的快剑!
再加上那光华绝世的剑气,宛如绝代佳人倾城一舞,一回眸便是千秋万代的风华——
“绝色剑。”段平凉浅浅笑开,而后还是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子逝出现在舱中,收剑急急抢上数步,关切地问风离雪:“有没有事?那酒有毒!”
段平凉眸中忽而耀出一道锋光,旋即又沉淀了下去,犹如剑沉西海,刀沉故渊。他吟吟地笑着,看着那洒在桌上地上的酒水发出“滋滋”之声,把木头腐蚀成浓黑色。
陈子逝绝色剑倏忽一掠,鬼魅般缠上了他的颈项,他一声厉喝:“你到底是何居心?”
瞟了眼这把色泽清润如一泓碧水的绝世好剑,段平凉明白了过来,却笑望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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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瞟了眼这把色泽清润如一泓碧水的绝世好剑,段平凉明白了过来,却笑望那边面色苍白而神情镇定的风离雪:“你信不信我?”
她咬了咬唇,沉默。
“信我的话,求我留下。”他又道。
这次她答得毫不犹豫:“你留下。”
陈子逝脸色一变,还未接话,陡然间手腕一痛,绝色剑竟脱手飞出!段平凉已然顺势立起,折扇在桌上一拍灭了灯火,立即与拿回宝剑的陈子逝斗了起来。
斗室之间,黑暗之中,但听剑啸如风过耳,两个黑影斗作一处,陈子逝一招一式都光明磊落大开大阖,显出白云宫嫡传的深厚功底,而段平凉的招式却千变万化,时而奇谲诡秘,时而浮艳虚渺,时而下流时而伟岸,一如其人,深不可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子逝略现不耐,剑尖一抖飞出冰花万朵,每一朵都是一道凌厉至极夺人性命的剑气,向四面八方呼啸而去!段平凉冷哼一声,以折扇飞快地左格右挡,然而肩上蓦地一痛,中了一剑!段平凉呼出一口气,轻浮地笑了笑,道:“好一招‘唤起一天明月’,足下以气御剑之术实已不在尊师苍凡子老道之下。”
陈子逝面笼寒冰,挫腕拔剑,段平凉肩上飞射出一蓬血花,星星点点溅在风离雪衣发上,黑暗中却是谁也看不见。忽而响起一阵尖厉风声,什么东西破空袭来,擦破陈子逝手腕后又飞回,段平凉折扇一接,将它扔回丝帕里慢条斯理地包好。
灯火再次亮起,点灯的人是风离雪。
陈子逝右腕被那莫名其妙的暗器伤得已不能举剑,只得将绝色剑换到左手。那毒簪只擦破一点肌肤,此刻却蚀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这是什么毒?”他又惊又怒地问。
“不知道。”段平凉很诚实地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这一耸肩他似乎才发现自己肩伤也重得很,一转头却看见风离雪小心地拉下他的衣襟,正为他那血肉外翻的伤口敷上金创药。
他心里顿时舒坦极了,正想夸她几句“你终于开窍了”之类,却听陈子逝带着沉沉的伤痛说:“阿雪,你……你的心上人,是他吗?”
她的手一颤,段平凉痛极“咝”了一声,好心情全给搅黄了。她不回答,而两个男人都知道,当风离雪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即便杀了她她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终而……陈子逝长长叹了一口气,提剑离去。
“阿雪,”段平凉望着那在他走后摇荡不定的舱帘,“你是否也认为,毒是我下的?”
她手中的动作停了。她将伤药和纱布都扔在了桌上,转头注视着他。“不然呢?”
段平凉笑了笑,“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毒在剑上。”
她垂下眼睑,“我没有看出,我也不相信。毒是你下的,我帮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见到他。”
“何苦呢。”段平凉的话音淡而轻悠,好像谆谆教诲,又好像只是局外的一句评点。
她又收拾起桌上的伤药和纱布,一把全扔在他怀里,“你走吧。”
段平凉苦笑。他的伤还没包扎好,就这样袒着肩膀出去,旁人会怎么看?这个女人,别扭起来怎么这么不管不顾。
“从今后你必须得跟紧我,知道吗?”他的表情很是郑重,“如此,暗中窥伺的那人尚会有所顾忌,不致害你太甚。”
她看了他一眼,虽然心中同意,却不说话。
“今晚的事,明天就会传开了。”他摸了摸额角,又笑了,“我得编个故事。”
“随你。”她木然道。
他敛去笑容,转眸凝视着她,忽然将手覆在了她的手上,“阿雪,告诉我,”他的声音温柔如梦幻,“你到底,有多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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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五章
断肠歌
第二天风离雪就无语地见识了段平凉信口开河编故事的能耐。
几乎是在她一觉醒来之时,风言风语就已经传遍了整座大船:昨晚她舱中那打斗的声响大多数人都听见了,据说那是陈公子和段公子为夺江姑娘芳心而大打出手,最终陈公子中毒段公子受伤,江姑娘一心一意给段公子裹伤,却对陈公子身中的不知名剧毒不闻不问,激得陈公子拂袖而去,然后……段公子就在江姑娘舱中待了一整夜……
“一定要加上最后那句吗?”风离雪终于走出舱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段平凉并肩立在船头吹着江风,淡淡地问他。
段平凉嬉笑,“这一句才是画龙点睛之笔……”
“段郎风流如此,也不怕碎尽天下芳心?”风离雪心情似乎不错,居然也与他开起了玩笑。
“女人的心只分两种,一种用来碎,一种用来换。”他一本正经地道。
“用来换?”
“以心换心,相守一生。”段平凉的笑影里忽然有了经年的寂寥,“只是我遇到的所有女人,都只有一颗换不得却又不堪碎的心。”
无论流言蜚语如何铺天盖地,风离雪都若无其事,一门心思跟紧了段平凉,甚至睡觉时他也守在她身边。如此一来,陈子逝再没来找她,那毒簪主人也暂时停手,倒是一路相安无事直到江陵。
所谓江陵刀会,其实也就是比武大会,由江湖盟主持,每年都有个特别吸引人的彩头。过去的彩头往往是什么救命灵丹、武功秘籍,却不知今年又会是什么?
腊月初八,江陵郊外,罗汉崖。
盛会之地,自应该有山有水有美人。罗汉崖断天而立,被滚滚长江一截两段,任谁登上崖巅,仰揽浮云,俯掬怒涛,心中都会油然生出一股豪壮之气。
罗汉崖顶有一片广大平地,此时早已搭好比武台和观景棚,积雪也被扫尽,临渊之处还搭了简易的铁栏,以免比武之人不慎摔下。有人赞许江湖盟办事周到,也有人轻蔑江湖盟自从天涯第一剑风渊大侠离去后,便只会干这些洒扫迎客的小厮活了。
段平凉毫不避忌地牵着风离雪的手在陈观守父子身后落座,此处角度甚好,能够看到全场。段平凉的目光越过花枝招展的比武台看到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甚至还对他妩媚一笑——
那一笑,说是倾城,也不为过。
那便是盛会之中,最璀璨夺目的美人。梅妆艳冶,宝髻幽明,她笑时不只嘴在笑,她那如诗如画的眉眼、如云如雾的声音、如珠如玉的身体也都无一不在笑,令人如堕五里雾中,销魂不知南北……而那一双烟霭蒙蒙的眼眸,正蕴着这柔媚入骨的笑意望向段平凉。
段平凉右眼皮却猛地一跳,心道不妙,这个女人出现了,那是大大地不妙!
阳光温煦,云雾缭绕崖周,长江惊涛拍崖,景致动人,天气不错,段平凉对那女子佯作不见,看向身旁的风离雪,却发现她正望着前方陈子逝的背影出神。
一个黑脸黑衣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上比武台,台下有人认得他是江湖盟中地位仅次于盟主的军师,铁判官宋明前。江湖盟盟主苍冥子道长已闭关十三年,平时大事小事都是宋明前出面打理。
只听宋明前清了清嗓子,略略讲了些比武的规矩之后,宣布道:“本次江陵刀会的彩头是——”他的眼珠转了转,却是望向风离雪这边,“风渊、雪涯二剑。”
风渊一剑九州寒,九州向拜风渊剑。
雪涯长啸随君去,红尘万丈天地宽。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江湖人都知道这两柄传承千年的至尊之剑的地位之重,可是十七年前二剑已随风渊、云晞二人一齐失踪,江湖盟又是怎么找到它们的?如果风渊雪涯二剑重见天日,那是否也意味着风渊云晞这一正一邪的两位旷世高手也将重出江湖?
段平凉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手心里沁出许多冷汗,下意识地转头看她,风离雪神情依旧平淡,可是嘴唇白了。
少女嘴唇本应如玫瑰般红润清艳,段平凉一看之下立即不忍,怜香惜玉的兴致大发,也不管四周那些被这惊天彩头吓红了眼的武林人如何吵吵嚷嚷争论不休,牵着风离雪自自若若地退席了。
陈子逝回头看到两张空位,心中五味杂陈悲喜莫辨,哭笑不得地对父亲说:“走了,怎么办?”
“该回来的人,走不远的。”陈观守静静地道,“看戏。”
“看来,有人知道你爹的下落。”一直走到一片积雪深厚的山林中,段平凉才松开她的手。他抬头望着老枯交错的树枝,一边思索一边道:“江湖盟的确有知道此事的能力,可是,江湖盟怎么也不该拿这个出售啊……”
“总会有人希望天下大乱的。”风离雪的手指来回摩挲着刀柄上的明珠,她的话音很冷、很定。
“那么,是谁呢?”段平凉轻轻一笑,“又或许,这只是个圈套,江湖盟根本没有风渊和雪涯,设这个彩头根本只是为了——谁?!”陡地一声厉喝,他一转头,深眸中锋芒立现,长袖一拂,一星暗影疾速旋舞着飞过三丈雪地,刺穿了一个黑衣人,强大的后劲连带着把他钉在了一棵老树上!
两人快步赶上来,却大惊:被钉住的,居然只是一件夜行衣而已!
风离雪再仔细一看,段平凉所用的“暗器”,却是一片深冬的黄叶。飞叶逐人,这又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刚才那一息之间,竟是当世罕有的高手对决。
“怪哉怪哉,他若要暗中窥人,却为何要在白昼雪地中穿着如此显眼的夜行衣?”段平凉沉吟着走上前,拿下那件衣裳,忽而黑衣的襟下轻飘飘落下一张纸片。
他俯身捡起,一看之下却大皱其眉。
纸上写的,是一首似乎毫不相干的诗。
“香刹看非远,祗园入始深。龙蟠松矫矫,玉立竹森森。怪石千僧坐,灵池一剑沉。海当亭两面,山在寺中心。酒熟凭花劝,诗成倩鸟吟。寄言轩冕客,此地好抽簪。”
风离雪读书不多,看不懂,段平凉解释道:“这是唐人白居易的《题东虎丘寺》,大意就是写这寺庙如何幽静如何美好如何令人流连忘返抛却功名……”他撇了撇嘴,“这算什么?”
风离雪沉默片刻,指着诗中一处道:“灵池一剑沉,什么意思?”
“第三十三局,邠州方竹桢,胜。”铁判官面无表情地宣布。
那方竹桢一刀挑落对手,神色间沾沾自喜,向台下傲慢环视一圈,“谁来?”
一个人,芦苇般飘飘荡荡落在了台中。这人在空中时大家只道她轻功多妙,待她落下才发现这少女右腿实瘸,竟是不良于行。
“洛阳江离雪。”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既不娇媚也不宛转,既不轻柔也不脆亮,刹时间台下却炸开了锅:就是她让白云宫高徒陈子逝和多情公子段平凉拔剑相向?这女人分明年纪太小面色太白颧骨太高身材太瘦……有什么好的?连声音都难听!
风离雪缓缓拔刀。只开一线,光芒晦暗,仿佛只是刀中下品。现身一半,刀脊极轻薄,银白如雪的刀身上隐隐泛出嫣红醉人的桃花色,天光云影全被映入这轻轻摇曳的波光中。“唰”地一声刀鞘尽脱,长刀顿如红日跃出,明明是银白的颜色,却吸纳天地万千光华而幻化成血红,顶端刃尖微微上勾,仿佛美人最后决绝又讽刺的一笑,日月星辰为之失色——
“断情刀!”方竹桢脱口惊呼,全然面无人色地瞪视着那把血红的宝刀。
风离雪并不答话,血红的刀光溅入她眼底,幽亮眼眸中倏地燃起一路野火,仿佛在刹那间她已变作另一个人,一个凌厉、坦荡、眼里跳动着寒光煞气的女人。她足尖微动,一阵风般掠过方竹桢身周,后者还没来得及举刀,只见灰暗的人影和艳红的刀光瞬息而过,自己腰上一痛,已嗷嗷乱叫着摔下了比武台!
终于清醒之后,方竹桢望着台上那个在叫好声中静默的少女,心想,若她方才不是用刀的侧面拍自己的腰,若她是将刀锋横切下来,那——那自己就会被拦腰斩为两截了……就像这可怜巴巴的罗汉崖……
风离雪连胜至第五十二局后,陈观守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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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终于清醒之后,方竹桢望着台上那个在叫好声中静默的少女,心想,若她方才不是用刀的侧面拍自己的腰,若她是将刀锋横切下来,那——那自己就会被拦腰斩为两截了……就像这可怜巴巴的罗汉崖……
风离雪连胜至第五十二局后,陈观守低声道:“她的快刀,与你的快剑,倒是颇可一比。”
陈子逝微微一震,低首,“可是我右手中毒……”
“让让她嘛。”陈观守温和地道。
陈子逝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发现——段平凉又不见了。
这时,宋明前在台上高声宣布:“酉时已至,诸位请去山下归云山庄共进晚膳,今夜就宿在归云山庄,本刀会为期三日,明日还可再来比试。”
归云山庄。
许多老江湖都不知道这劳什子山庄的庄主是谁,或许根本不是武林中人。众人在厅堂用膳他也并不出来接待,数十位丫鬟仆役穿梭席间,倒是井然有序。
“你那个新相好,功夫未免也太好了些。”花流莺笑吟吟地看着一脸苦相在旁作陪的段平凉,又为他满上了一杯酒。
段平凉干笑一声,可恨自己溜得还不够快,到底是被这女人拦住了……“刀上功夫还过得去,床上功夫却差得很。”他眨了眨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流莺笑得花枝乱颤。牡丹坊的花魁一袭迷丽幽艳的镂彩缀珠菱红百幅裙,鸦黑长发挽了个松松的雾影髻,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帮她扶一扶。她这一笑,邻座顿时有许多双目光投了过来,都在暗中赞叹段公子和花姑娘坐在一处,还真是一双璧人。
她忽然道:“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他不假思索地径自截断了她的话。
她又笑了笑。这一次,她仅有嘴角微扬,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冷寒光,犹如冷月苍穹之下的万里银沙。“你害怕。”她倾身将嘴唇靠近他耳垂,轻轻呼出一口让人身心酥软的香气。
“是,我害怕。”他却不为所动,落拓一笑,坦然承认,“谁不害怕往事?”
“可是,”花流莺含烟笼雾的双眸里不断在变换着颜色,“她……她过得很不好。”
他沉默。她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一分分攥紧了,直至青筋毕露,“喀”地一声,碧玉酒杯脆生生地碎裂,碎片在他手心里化为齑粉。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流走,仿佛梦里挽不回留不住的业火劫灰。
“对不起,”他转头对她漫然一笑,目光像天边的碎星星,“阿雪在叫我呢。”
风离雪并没有叫他。事实上,她与陈氏父子同桌用膳,始终是低埋着头自顾自地吃,根本不搭理人。段平凉过来坐在她身边时,她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比武台上风离雪可算出尽风头,此时饭至中途,不少人都来向她敬酒搭讪,其中不乏年轻英俊风姿潇洒之辈,全都被段平凉一副“敢抢我女人”的冷脸挡了回去。风离雪一直不说话,只顾吃她的饭,也不知她那一小碗饭怎么能吃上这么久。
“牡丹坊花魁被请来唱一段。”段平凉倾身对她低声道,两人靠得极近,旁人只道是情人间喁喁私语,陈子逝更早已皱起了眉,“她的歌声,传说可令人闻之而断肠呢。”
片刻之后,风离雪便明白了何谓一曲断肠。
“铮、铮”两下琴响,全场骤然安静。
那只是极普通的琴音,却仿佛附有拂人躁心的魔力,那只是两下开场的琴音,却仿佛带出了流云般舒卷飘出的幽幽余韵。
段平凉的呼吸一顿。
花流莺在学她。
然后,歌声飘飘荡荡地渐渐在空气中氤氲而起……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多情如斯,无情如斯,美丽如斯,寂寞如斯。淡淡的,悠悠的,飘在人眼前,却虚浮如幻影,落在人心里,却尖锐如针扎。数不尽道不清的疼痛都被一句“寂寞下芜城”忽然牵扯了出来,却已是曲终人散尽,茫然不知归路。
许久之后,众人才终于从神伤中清醒过来,才突然发现——这一曲从始至终,歌者都未现身。竟是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那般地幽艳飘渺,那般地绝尘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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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六章
戏外戏
归云山庄外观颇不起眼,内里却所容甚大,假山幽径,野柳池塘,十分自然,一派风情。更有修竹千根,飒飒迎风,潇洒清和,正如君子为人,清平正直,风度翩然。
陈子逝对此地却熟悉得很,左拐右绕,穿庭过院,白衣与月光皎皎相映,墨发微扬,雪夜深院之中,宛如神仙谪世。
忽而有人在他身后咳嗽两声。陈子逝倏地回头,手按剑柄,却惊诧:“师父!您——您怎么来了?”
雪月辉映之下,苍凡子瘦如竹竿的身形更衬出道袍飘飘宽袖荡荡,拂尘一扫,比他的爱徒更有一分遗世独立的沧桑意味。他的眼眸带着走尽红尘的倦意微抬:“为师来看望一位故人。你呢,夜半三更,你又何事于此?”
陈子逝一怔,“师父的故人,可是这归云山庄的庄主?”顿了顿,又道:“弟子……弟子也正是要去找他。”
“今夜月华如练,不知几人无寐?”段平凉散漫无羁地笑着,他每每如此微笑都浮出一种迷死人的刻骨的优雅与寥落,只可惜风离雪从来都不看他。
他再次堂而皇之地走进她的房间,打算将“夜宿一处”的故伎再演一次。
“我在想,”风离雪拨了拨灯芯,一时房中大亮,“剧毒梅花簪、绝色剑上的毒、有意无意的诬陷、至尊之剑的彩头……这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段平凉看着她,只是笑,那笑意似乎还渗进了他那终日幽深的眼眸里,仿佛他真的开心了许多。
风离雪转过头,一愣,“你在笑什么?”
“你方才说,绝色剑上的毒?”段平凉含笑道,“你还是相信我的。”
风离雪复别过头去,继续道:“而这一切的突破口都在于,江湖盟到底有没有风渊、雪涯二剑?换句话说就是,江湖盟到底知不知道我爹的下落?”她喃喃,“该死,连我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有三种答案。”段平凉缓缓道,“一,有,那便必定知道。二,没有,但却知道。三,既没有,也不知道。若是第三种那就好办了,江湖盟只需把你扔给比武的赢家,再喝茶看戏便可。”
“有趣。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出好戏。”她淡淡地道,话音里辨不出悲欢哀喜。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已可确定,那就是当我守着你时,他们不敢贸然动你。”他笑起来,“反正做段平凉的女人也绝没亏待了你不是?他们为了搅扰我,连花流莺都请来了,却没想到我还是对你不离不弃!”
“花流莺?”风离雪一扬眉。
他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我的过去的人之一,而且令人难过的是——她知道得还很多。”
“你的过去……”她静静看向他,低低地道,“有多可怕?”
段平凉莫测高深地笑了笑。他似乎总是在笑,高兴时笑,伤心时笑,无奈时笑,嘲讽时笑,有的笑会暖了他的眼,有的笑却寒了他的面。
“数数看,知道内幕的人可能有:陈刀王,陈子逝,宋明前,毒簪主人,归云山庄庄主……”他眼底的光又深了深,“要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勾连,只需看看,陈子逝手上毒伤——是否会无药自解。”
风离雪不语,段平凉知道她一定又在想那个姓陈的小白脸,却挤出笑容道:“你累了吧?快去歇息吧。”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风离雪起得很早,走出房门,却撞见段平凉和花流莺正在院中树下调情,段平凉咬着她耳垂细细啮吻,花流莺又酥又痒笑得全身瘫软倚在树干,被他用双臂圈住……
风离雪脸色阵红阵白,转念一想,他自爱大庭广众地发病,我替他害什么臊?忽见陈观守一脸急切从外面走入,身后跟着几个陌生人,对树下旖旎看也不看一眼,径往陈子逝房间而去,她心中一动,也跟了去。
花流莺斜眼看见,微喘着娇笑道:“你的……阿雪……走了呢……”
段平凉只当没听见,不依不饶地吻进她锁骨深处,“你到底说不说?”他的声音凉而沉,如幽夜如深潭,魅惑之极,“再不说,我便在这里脱光你衣服……”
“哎呀拿你没辙!”她一声娇嗔,蓦地身形一缩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双眸似嗔还喜、似喜还怨地在他身上流连,秋波流转,端的是勾魂摄魄,春光无限,“你的功夫当真越来越了不得了……”
“十多年的老熟人了,你就少来这套吧。”他冷淡地道。
她歇口气,轻轻笑道:“你对那小妮子当真着紧得很……莫非是为了她的刀?”见他不语,她心下洞明,“十多年了,想不到段郎还没改了爱刀的脾性呢。”
他微抬眼,“我爱花的脾性,也至今未改。我数到三,你再不说,我保管你即刻□□。一……二……”
“好好,告诉你就告诉你!”花流莺跺脚道,突然压低了声音,“请我来的人,是陈老爷子。”
陈观守看到风离雪,微一点头同意她跟来。他们走进陈子逝的房间,风离雪一看到床上情景立刻面白如纸。
陈子逝裸着上身坐在床上,此刻那不明剧毒已爬遍他的胸膛,一片乌黑之色,一股焦烂之气!
而他只是静默凝注着她,好似全然忘了除她之外的一切。
那三位陌生人原来是陈观守请来的大夫,他们即刻忙碌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去切脉,却都是摇头不已。
“到底是什么毒?”陈观守一副焦心如焚的样子。
三位大夫讨论一阵,最终得出一致意见:“断城黑云毒。”
陈观守一听之下,大惊失色,“就是当年害死琴剑山庄程庄主的断城黑云毒?”
三位大夫中有一位略通江湖掌故,答道:“正是。”
“那……此毒何解?”陈观守惊而复惧,话声发颤。
约莫二十年前,这断城黑云毒曾令意气风发的琴剑山庄庄主程少卿毙命于一月之内,死状凄惨,年仅二十二岁,从此江湖人每每谈及此毒,莫不色变。
那大夫笃定地道:“非怀梦金樽中的昆仑碎玉不可解。”
怀梦金樽——那是湘西寒衣教一大镇教之宝!
“这,这该如何是好……”陈观守喃喃自语,神色怛然若死。
“我去。”
凝滞沉闷的空气中,响起一个淡而又淡、平而又平的声音。风离雪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静静地道:“伯父不必担心,阿雪这就去一趟寒衣教,借来怀梦金樽为陈大哥解毒。”
“这……寒衣教中人多非我族类,对外人敌意甚深,姑娘孤身一人,怎生借得来?只怕金樽无法到手,更耽误了姑娘性命……”陈观守犹疑不决,语意倒有十分诚恳。
“老伯不必再劝,阿雪一定能带着金樽全身而回。”风离雪的眼眸里似有光芒在缓缓而飘,不知终究落于何处。
“如此,”陈观守一声叹息,“真是委屈你了……”
“咳咳……”忽而床上之人一阵咳嗽,“父亲……让我——和阿雪说几句话吧。”
陈观守和几位大夫依言离去后,房中空气骤然重又凝固起来。风离雪摆弄着窗边的花草,低头不语。
“阿雪,”陈子逝慢慢地、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一个字也不跟你说就回家娶亲,是不是?”
她的眼睫轻颤了颤,却仍是沉默。
“可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再回空蒙山去看你,岂料……父亲早已给我把亲事订好了。”他叹口气,满满地尽是年华不堪回首的无奈,“阿雪,你信不信,若非如此,我一定……会娶你?”
“如果的事,全凭你信口开河。”风离雪终于无波无澜地开口,“相信与否,都无用处,不如不信。”
他静了片刻,暗眸里波涛掀涌,似乎有许多话已然冲到了口边,却又被苦涩至极地咽了回去。“你……你……”终于,他终于找到了这样一种平和地表达关心的措辞,“你真的要为我去寒衣教么?你可知那里有多危险,你可知你这一去……简直是送死?”
这是在关心她吗?风离雪止水般的心里仿佛忽而过了一丝拂暖春风,“我与那寒衣教虽然无恩无义,却也无怨无仇,我若好来好去,它又怎会纠缠于我。”她微微一笑,“陈哥哥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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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这是在关心她吗?风离雪止水般的心里仿佛忽而过了一丝拂暖春风,“我与那寒衣教虽然无恩无义,却也无怨无仇,我若好来好去,它又怎会纠缠于我。”她微微一笑,“陈哥哥只管好生养着,等阿雪拿解药来,你便如往日一样了。”
看到她淡雅如菊的笑颜,陈子逝的心蓦地一紧。“你不信我……没关系。”他咳嗽片刻,续道,“可是,你万万不能相信那个段公子。”
她不答。
“他如此接近你,必有图谋。或许是为你的刀,或许是为你的身世,无论如何,此人居心叵测。”他谆谆告诫,眉心锁起,“更何况他风流之名素著……”
“陈哥哥,你怪我不信你,可你又何尝相信我呢?”她苦笑一下,也不听他回答,径自转身离去。
陈子逝无言,凝望她离去后门外一庭春意,目光一时空了。
段平凉懒散地倚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风离雪收拾行李,一双比夜色还浓的眸子里喜怒莫辨。待她终于收拾好了走到门前,他却不让。
“花流莺是陈刀王请来的,说明这次江陵刀会,陈家是半个主人。”他俊逸的眉尖一挑。
风离雪抿了抿唇,便要径自往前走。他一摆袖,她就几乎要撞在他的手臂上。她一抬头,却恰恰碰着他的下颌。她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他笑着摸摸自己被撞痛的下巴,“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眼眸里一簇光芒,不沉不灭,“我说,答案出现了,他们没有那两把剑,但却知道你爹的下落——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她依旧不语,半抬头与他坦然对视,那姿态有几分决绝,几分孤独。
眼睫微遮,他轻飘飘地道:“你,一定要为他解毒是么?可是只要你留下来,我们赢了比武,你就能知道你爹去了哪里,为何要抛弃你,是不是还活着……与此相比,陈子逝一张不知真假的药方,居然更重要?”
她咬着唇,继续沉默。
“阿雪,”他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唤道,“你如果能理智一点,仔细想想,就该知道他们是故意要引走你,而这毒根本——”
“你够了没有。”她突然开口,冷冰冰地截断了他的话。
他一震,似乎从没想到过她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对话,表情似乎被刺痛。
“够了么?那么我告诉你,这值得。从我出生到如今,我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子,他既没有陪我放过风筝,也不曾牵着我手走过夜路,既没有教我读书写字,也不曾为我娘收尸立碑……做这些的,都是陈哥哥。陈哥哥比我爹重要,难道不对么?”
他怔住。他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会说出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控诉,痛到极致反成了绝望的平静,话中的怨恨令他心中一寒。既而,他低低地、柔和地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或许有他的苦衷?”
她的眸光一暗,旋即又不依不饶地亮起。
“可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用毒簪去刺他?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么做就是想让我去寒衣教?那么我现在去了,你不是应该满意了吗?”她语意急促,语声却依旧淡然,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糅合,却在她那儿糅合得天衣无缝。
段平凉似乎被她吓呆了,怔怔地看着她,好像再也不认识她这个人了似的。
许久,许久,他突地一笑。这一笑是冷的,冷到了骨子里,好像瞬间就把这个房间甩下了无底冰渊,所有的桌椅器具都开始结冰,冻成千年万年的静默……
“你走吧。”
他淡淡地道。
这种淡淡的语气自他口中发出,竟令她也心惊。没有了素常的轻佻,温柔,和婉,亲切,而陡然拔高于万丈红尘之上,犹如一个俯瞰凡世冷暖的仙人,淡得没有痕迹,淡得没有感情,淡得……没有了自己。
她紧了紧包袱,定了定心,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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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七章
局中局
茶是古丈茶,杯是翡翠杯,几是红木几,窗是五福窗。
这里不像邪教魔窟,一点也不像。
反而像是一处淡看世事的富贵人家、经纶世务的书香门第。
风离雪是被请进来的。
站在湘西莽莽苍苍的密林之外,她只是运足真气扬声喊了一句:“郁画之徒求见教主。”三天后,便有两个高大孔武、奇装异服的苗人请她进去,一路火把药末开道,风离雪连一个蚊子包也没沾上。
师父曾对她谆谆告诫:“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你绝对不能去,就是湘西;这世上有一个人你绝对不能见,就是郁欢。如果孽缘纠缠,你到底撞上了寒衣教,那也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徒儿,不然,我就累你至深了。”
然而如今,为了解救陈哥哥,她却反其道而行之,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了。
现在,她坐在寒衣教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殿上,耐心地喝茶。
如果说这个大殿有什么奇怪特异之处的话,那么大概是——它的帷幔太多了。素绫青绸,紫幔红纱,飘飘荡荡,遮遮掩掩,本是一座恢宏殿宇,却恁是被弄得满目萧凉。
片刻,一个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穿过遍地轻纱走来,淡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她领着风离雪从大殿一扇侧门出去,面前竟豁然出现一座雪白的山谷。再仔细一看,那纯白素净与天际流云相连的却不是积雪,而是大片大片恣意怒放的白花。
那白花茎枝低矮,伏地延展,开花处却亭亭立起,花大如盘,叠瓣千重,其色素雅高贵,如真似幻,只是——没有香味。
“白羽凌霜。”风离雪喃喃。这是积雪草中的极品,可为奇毒,也可为圣药……
“能认出我的花儿……咳咳,”山谷花海的尽头,一座小小的吊脚楼悬在半山腰,一个虚弱而苍老的女子声音就从那里传来,“郁画的徒儿,真是……了不得啊。”
风离雪心头蓦凉:这人虽听起来似身染重疾,但却能把声音从五六十丈远的吊脚楼清晰传到她耳边!这是何其可怕的内功!
领路的侍女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你若想见我……”那苍老疲惫的声音又道,话音和蔼,像个慈祥的老妇人,“咳咳,就过来吧。”
过来?风离雪举目四顾,尽是白茫茫毒花之海,白羽凌霜的花粉飘散空中,沾衣即附,衣料立损,若肌肤接触,更不堪设想。而即使用上如“登萍渡水”那样的轻功绝学,也不可能一口真气飞过这座方圆近四十丈的山谷。
她思考片刻,而后却转身去了寒衣教大殿,四处乱走找到了一处有水井的后院。她从井中打出两桶水,又解下打水的长绳收入怀中,再回到这座花海缠绵的山谷。
她提着水桶,面色如常地径自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往花丛洒水。远远看去,她就像一个平凡至极的浇花的婢女,可玄妙之处在于,她每一洒水都必然在她每一落步之前。她渐渐地愈走愈快,洒水的动作也愈来愈快,到后来竟似在水雾中飞驰,水珠还未坠地,她已又远出了三四尺……
如此一来,四十丈远的路顷刻便走完,风离雪衣不沾尘、毫发无伤地落在了对面的山下,仰首望向半山腰上的那座小巧得几乎不能住人的吊脚楼。
“竟然是……红尘逐影步……”那个声音再次从她头顶上响下来,“咳咳咳,你果然……果然是……”她显然十分激动,话语中断,不停地咳嗽起来。
风离雪没有答话,她将带来的长绳一端系在断情刀刀柄上,另一端执在手中,将绳索全力向上一抛,宝刀在空中飞旋带起烈烈风声,“夺”地一声猛然钉在了吊脚楼旁边的山壁上,入石三分,牢不可撼。她便沿着绳索攀了上来,轻巧地以左脚落在刀锋上,刀上下摇晃,她的身形也随之晃了几晃,衣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飘拂,整个人重心极其不稳,好像即刻便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刀侧一点,飞掠而出,稳而准地自窗口落入了吊脚楼内。再伸手一拉绳索,原先还与坚硬磐石连为一体的断情刀忽而破石飞出,毫厘不差地飞入她的掌中。
“喀”地一声,她将长刀入鞘。
“断情刀,拔山手,无量坠……”她身后的女子叹了口气,含着千万分烟云过往的衰凉,“果然是故人之徒。”
风离雪转过身来,蓦然呆住。
这其实是一张很美、也很年轻的脸。眉眼细长,脸庞娇小,乌发如云,身材瘦削,是典型的苗家女子。此时,她正静默地向风离雪望来,眼角的纹路还是不可避免地现出,眼波凝定,这一静默的美,宛如江天暮色,晚霞残艳。
这张脸,其实并不值得她惊讶。美人她见得多了,花流莺固是天人之姿,更何况她有一位容华绝代的母亲。令她惊讶的是,这张脸背后的人究竟多大年纪?若以声音论,当在七十岁以上;若以容貌论,却不超过三十岁!然而她心中洞明,这妇人既是比师父郁画大三岁的亲姊,那么今年当是四十五岁……
郁教主看到她的神情,轻声地笑了,笑容温润美丽,笑声却苍老颓败,几令人毛骨悚然。“这副样子,是不是很可怕?”她温和地问,眼眸被睫毛轻掩,依稀有几抹浅烟迷岫的哀戚。
风离雪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人生在世,孰能无憾?便如这些白羽凌霜,绝美出尘,却堪恨无香……所以你貌美而声嘶,并不可怕,而只是人生的常态——遗憾,而已。”
郁欢怔住。
许久,许久,她方艰难开口:“郁画……她还活着,是么?她——还是——那么美么?”
当一个女人,事隔数十年后问起另一个女人,最耿耿于怀的,依旧是容貌。为什么女人总是把一切罪咎都推给容貌呢?
风离雪再度摇头,“先师已故去三个月了。她即使年轻也不及你美,更何况她早已老了。”
“即使二十九年前,她也不及我美?”郁欢喃喃,“真的吗?那为什么……咳咳……为什么!”她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面色霎时惨白如冰,身子向后一仰,瘫倒在椅上。
“你的药在哪里?”风离雪依旧沉凝如水,淡淡地问。
郁欢竭力伸出僵木的右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银项圈,便晕了过去。寒衣教中人都是苗族,满头满身的银饰,郁大教主颈上更有十来个刻饰华美的银项圈,更衬得美人光华灿烂。风离雪蹲下身来,用刀柄一一敲击那些银项圈,找到一个内空的,仔细察看一番发现其中机簧,撬开项圈,倒出一些粉末,喂郁欢服下。
少顷,郁欢悠悠醒转,看到风离雪,松了口气,温柔地笑了,“我没事了,谢谢你……你想要什么做报答?”
“怀梦金樽借用十五日,十五日后必原样奉还。”风离雪清清楚楚地道。
郁欢温柔的眸光一转,似乎刹那间闪过了一簇冷锐的光。“好。今夜子时,千僧岩中,你自求多福。”
子时,千僧岩。
千僧岩并不是一块岩石,而是一座壁立高山。它位处湘西密林深处,却寸草不生,遍布空洞,若在高处平望,则诚然如千僧危坐,各呈姿态,静穆中透出丝丝诡异。残月的冷冷银光覆下来,山风扫过林野发出凄厉尖啸。
风离雪站在山下,这里离寒衣教大殿远得很,她要来几支苗人用以赶夜路的火把,驱散毒虫,独行至此,倒也无事。
她绕着千僧岩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上山的路。难道又要用上“无量坠”?可此处山崖高不可攀,与郁欢的吊脚楼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她完全不知怀梦金樽所藏何处,她总不可能踩在刀锋上四处乱找吧?
忽而她又想到郁欢的话:“千僧岩中……”何谓“中”?难道不是山腹之中?郁欢说时无心,那是因为她熟知金樽所在,顺口而出;可这千僧岩不是山谷不是河溪,若在山外,那只有“岩上”、“岩下”之理,何来“岩中”?
风离雪静静望向岩上许多空洞。她屏住声息,听山风荡然掠过,在这些孔洞间穿梭徘徊,声如幽咽。蓦地她眸中光芒一现,一转头发丝扬起,双眸盯住了一个齐人高的洞。这里面,别有天地。
她手执火把,往洞里走去。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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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她手执火把,往洞里走去。先前道路极窄,头顶触及洞顶,水珠“滴滴嗒嗒”落下来,一股阴湿幽冷之气,仿佛幽冥鬼府。而后视野突然开阔,却是来到了一处广大洞天,洞顶高足百丈,几乎可伸至山崖之巅,而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足下竟也是一道深渊!
壁立千仞,难测其深,其石色深黄,与上方洞壁相似。此地此景,竟令一向冷定的她不敢举步!
她忽然看见深渊之底有物在闪光——怀梦金樽!
一个鹅卵石大小的酒盏,莹蓝剔透,显然遍涂剧毒,杯上雕作鬼兽之状,鬼眼之中嵌了一颗鸽血宝石,色泽鲜润,盈盈地荡漾出万种风情,那迷丽的红恍惚间变作铺天盖地的血与火,变作厨房门槛边大片的血泊,变作大伯大娘死不瞑目的眼……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颗宝石不知被施了什么法,竟能摄魂取梦!
湘西苗人之术,果然深不可测……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再往那深渊看去。如果这果真是万丈深渊,为何渊底的金樽会清晰可见?
她拾起一颗小石子往深渊中掷去——果然,在她身前激起一层水花。
她吁了口气。这所谓的深渊,原来不过是洞壁投在这平静水面上的倒影!这哪是什么深渊,只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而已!
而此河极浅,怀梦金樽,就在水下两三尺深的地方闪着光。
她突遇此奇观,心神怔住,呆呆地站着,仿佛忽然在无穷天地中发觉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几条深黑色的小蛇,就在她以石惊水时从水中缓缓游出,“咝咝”地吐着信子,靠近了她的脚踝……
突然之间,一个人衣袂飞飘地落在她身边,将火把往地上一扔,一只手搭着她腰,便携着她径自飞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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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八章
月露冷
两人逃出洞口的瞬间,段平凉立即发现,身边的少女不对劲,大大地不对劲。
她猛地一下伸手抓住他衣袖,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么绝望却又不甘绝望的姿态。她全身都在痉挛般地颤抖,另一只手将自己衣领死死攥住,几乎要把衣衫撕破。她的脸色惨白如死,目光已涣散,却还是拼命抬起头来看着他,挣扎地吐出几字梦呓:“你来了……是不是说明……他的毒……解了?”——而在江陵刀会上,他一柄绝色快剑无人牵制,便可以翻云覆雨,想怎样就怎样……
心口骤然剧痛,她顶住晕眩,咬紧牙关,竟还往前迈出了一步。
段平凉连忙扶住她,生怕这个聪明得要命的小祖宗死在这里,虽然如此一来断情刀就是他的了……可怜香惜玉的段公子怎么也过意不去不是?
夜深如晦,冷月凌空,银辉万里,山林空阒。空风萧萧飒飒地拂过,在这千山翠色之中,竟是一天一地的苍凉。
“陈哥哥……陈哥哥……”
段平凉背着她在山林中行走,昏迷之中的风离雪说的话比清醒时要多得多,“陈哥哥”一字字清凉幽细,钻进他的耳里,却比花流莺的娇笑还要魅惑人心。
只可惜他不是她声声低唤的那个人,他不觉魅惑,而只觉烦不胜烦。
“不准你念他!再念——再念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他恨恨地啐了一口。
“陈哥哥……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还念!不准你念!你听见没有我真要把你扔了我告诉你——”
“陈哥哥……你为什么骗我……”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低,直低得好似暗夜幽啼,一点点地,啜泣着,啜泣到天明。
“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男人?男人就是拈花惹草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陈哥哥!”她忽而低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像个痴儿,“陈哥哥……你对我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我?”
“废话。哪个男人对女人好不是有目的的?”段平凉循循善诱,“要不是为了他妈的断情刀我早就把你扔了你知不知道——”
“陈哥哥……陈哥哥……你虽骗我……可我也还是……还是喜欢你……”
段平凉再也听不下去,径自把她摔在了路旁。他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双目紧闭冷汗连连的她,毫不留情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一个被抛弃的女孩,哀怨,忧悒,碎碎念叨,惨惨愁思,此刻的她就跟街边寻常可见的弃妇一般。可他觉得她不该是这样,她何必是这样,那个男人有什么资格让她变成这样?
他俯下身去解她的刀,打算拿到断情刀便一走了之再也不理睬这个无可理喻的女人了。——可她忽然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喃喃了一句什么之后便沉沉睡去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那一声呢喃:
“你在哪……这不是你……”
这个女人……他被她搂着动弹不得,侧躺在她身边静静看着月色下她安然的脸。她不美,寡言,少笑,无泪,安静而卑微得就像风中之草,可是却如此聪明——聪明到连发疯的时候也明白自己在发疯,连做梦的时候也明白一切不过一场梦——
不,这不是聪明,这是清醒,可怕的清醒。她信命,认命,能看清所有并理所当然地把所有都看作命中注定,她什么也不愿做,只是等死一般地等着宿命里早已写好的结局——
所以她才会活得这么绝望,因为她看见,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他扶着她一同坐起,右手抵住她后心将真气源源输入她的奇经八脉。血气渐渐通畅,她的脸上血色渐回,月落东山时分,她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看见昼夜交战,天际微光一线,而那人站在昼夜的边界,青衫负手,大袖飘拂,墨发扬风,一个萧瑟的背影,仿佛孤独到永年。
她揉了揉尚自昏沉的太阳穴,以手撑地勉自坐起,段平凉向她回首,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你……”她张望四周,尽是空旷荒野,“你怎么来了?”
段平凉在她身旁半蹲下,静静侧过头注视着她,“陈公子的毒在你走后就已解了,我看出圈套,就连夜赶来了。”他忽然又摇摇头嬉笑道:“本公子对一个女人还从没如此上心过!”
风离雪听惯了他这种话,全然当作耳旁风:“我昨夜又发病了?”她的神色淡淡的,好像问的是今日天气如何这样的小事。
“对啊,那是什么病?”他一挑眉,“本公子虽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可于医道上还是稍逊一筹——”
“心脏顽疾,无药可救,发作之时,唯束手待死而已。”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我娘从前吃了太多苦,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所有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五岁。”
他的眸光深了深。没有说话。
“可我已经快二十了。”她笑了笑,百无聊赖似的,“十五岁那年我的确差点死掉,却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摔下了悬崖——摔断了一条腿,却——死不掉。”
她的语意淡如流云,若未经意。在她那双幽亮清湛如冰似玉的眼眸里,多少前尘遗梦明明灭灭,徒留下灰烬一痕。
段平凉也跟着笑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反而尽是冷冷的月光一片,映照着往世劫灰。“那个时候,你的陈哥哥在哪里?”
她怔住。
夜色渐隐,浮云初现,破晓清光熹微飘渺犹如深夜里未尽的梦。深山密林里渐而升起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着将露未露的曙光,和迷蒙氤氲中青衣男子深不见底的眉眼。他的表情淡定得几近冷酷,他淡定地等待她给出一个破碎的答案,而对她的疼痛没有丝毫的动容。
终于,她轻轻地、低低地开口:“他……在成亲,是临安相思门门主的独生女儿……”她失神地注视着黎明时分的缱绻薄雾,“当我摔下泪痕崖的时候,他或许……正在拜堂……”
段平凉冷笑一声,却不接话。
她忽然以手扶膝站了起来,走了几步,面前愈来愈浓的雾中,陡然之间——
凭空地——
渗出一滴鲜血!
她飞身后退,断情出鞘!
而白雾之中,猩红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垂露般一滴滴掉落!
“糟糕!”段平凉一声低呼,却好像不是在担心这鬼气森森的雾。他一把拉起她手,足尖一点,立即飞掠出几丈远——
然而却依旧身处雾中!而雾中,依旧有鲜血!
就好像……雾里有一个隐形的敌人,在刻意威慑他们……而人是不可能隐形的,难道是——鬼?
是枉死的鬼魂,在以鲜血控诉冤屈?!
“屏息!”段平凉低喝,风离雪反应过来,屏气凝神,红尘逐影步倏忽如风,两人这次掠出了三四十丈。
三四十丈远处,白雾已薄,回首一望,身后雾林竟成血海!
“雾中有毒。”段平凉换了口气,眉头皱成一团,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烦躁又慌乱的样子,“真是老伎俩了……”他闷闷地甩了甩袖,“果然不该大发慈悲来救你,女人的麻烦总是无穷无尽……”
虽在不停抱怨,他脚步却奔驰如飞,终于携她远离了那团毒雾,他突然泄气一般倚倒在一棵松树上,闭上了双眼,闲愁离恨的样子却仍不失潇洒,“那雾不是雾,那血不是血,那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却能见血封喉。”他两手一摊解释道。
她静静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在躲什么?”
这次换他差点被噎死,“你——”
“他在躲我。”
蓦地里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所谓声音,原只有沙哑与圆润、难听与好听之分,可这个女子的声音,却让风离雪觉得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美丽。这声音是美丽的。它能令人想见这声音的主人是如何地风华绝代,如何地回眸倾城,仿佛能引人进入一场迷丽却忧伤的华梦,沉醉不堪醒。
“段郎,你来见我了么?”
那声音再度幽幽响起,风离雪才想到去张望声音的来处。可是只见四周莽林苍苍,绿树依依,风带着泠泠润意一阵一阵拂过,却不知那妙语仙音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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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所谓声音,原只有沙哑与圆润、难听与好听之分,可这个女子的声音,却让风离雪觉得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美丽。这声音是美丽的。它能令人想见这声音的主人是如何地风华绝代,如何地回眸倾城,仿佛能引人进入一场迷丽却忧伤的华梦,沉醉不堪醒。
“段郎,你来见我了么?”
那声音再度幽幽响起,风离雪才想到去张望声音的来处。可是只见四周莽林苍苍,绿树依依,风带着泠泠润意一阵一阵拂过,却不知那妙语仙音何处?
那声音是美丽的,却也是高贵的,清傲的,逼人仰视的。它飘渺无依,充满游离的情意,充满高傲的苦涩——
段郎,你来见我了么?
段平凉干笑一声,“我可并不想来……如果可以,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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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九章
水风轻
那个隐匿于密林之中的女子忽而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天地都已随红日西斜,风离雪终于意识到,她走了。
再侧首去看段平凉的表情——段平凉没有表情。他修长的身躯倚着树,双手抱着胸,青衫一荡一荡地飘拂,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她不敢去打扰他。不知为何,她从他秀如玉树的身姿中读出的却是寂寞,满满的一身的寂寞。
忽而他睁开眼,直起身,向前走,“走吧。”他说,声音疲惫极了,好像已在刚才一场假寐中,行过了万水千山。
十二年有多长?
或许有一生一世那么长,长到足够让岁月的河面无表情地冲刷走岸边的所有记忆,让光阴的崖静穆严肃地隔开两场空白的梦境,每一日每一夜的刻骨相思到得最后也不过凝成了“十二年”这三个字,不会有人记得十二年前曾有一树桃花惊泣而落,仿佛房深风冷时一个人的寂寞歌吟。
然而十二年——十二年或许并没有那么长——或许并没有长到足够让我——忘了你。
段平凉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这湘西密林中的路是如此熟悉,熟悉得就好像他昨天正在这里痛呼一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衣袂飘飘、环佩叮当,怀里捧着的还是那把他送与的独幽琴,就那么走远了,毫无留恋地走远了,没有回头。
“玉儿——玉儿——”
而她没有回头。
从未回头。
她今日却又出现,用那个她惯用的血色游戏唤起他陈旧的记忆。
忽然之间,灰衣少女拦在他面前,截断了他悠悠然不知所归的思绪:“你还好么?”
他抬了抬眼,看见一张平凡之极的脸,忽而身心疲倦得直欲倒下,却还是撑出了一弯不羁的浅笑,“我很好。”
她不语,只是往前走。两人在密林中沉默地穿行了约半个时辰后,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话音涩涩的,像是挣扎许久之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去江陵吧。我想……看看他就好。”
开满雪白灵幻的白羽凌霜的山谷里,有一个美丽的声音幽幽地凄苦地飘荡:“姑姑……我后悔了。”
回应她的声音苍老枯槁,却透着安详的暖意,“傻孩子,他根本不是回来找你的。”
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发颤:“我知道,我——我好恨!十二年……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啊!”她似乎以手捂脸,话音闷闷地带了哭腔,“可他却来了!他来了,却又并非为我而来!姑姑,我好恨啊姑姑!”
“恨……恨吗?”郁欢喃喃,有些疲倦地垂眸,透过竹窗望向那一片白如缟素的枯寂的花儿,“恨是对的,咳咳……当已然失去了爱,就只能靠恨活下去……你姑姑我如果不是恨着郁画那个贱人,只怕——早就撑不住死掉了!咳咳,依靠恨而活着,”她嘴角忽轻扬,绽开一个风韵万千的笑,“真可悲啊。”
“可是,”年轻女子欲言又止,“郁画——不是早已死了么?”
“哼。”郁欢一声低嗤,“她死是死了,可却是最近才死……姑姑料错了!”
“姑姑只怕也没有想到,她还留下了一个徒儿吧?”年轻女子的话音忽然转凉,凉如冰泉漱石,清澈而无情。
“那个妹子哟……”郁欢声音渐渐低至不可闻。
两人交谈声隐去,却见得一只雪白的鸽子,“呼啦啦”从那吊脚楼的小窗中振翅飞出,转眼没入山林云烟里。
江陵,罗汉崖下,归云山庄。
陈子逝解下鸽腿上的纸条,细细看过,温润如玉的眉眼里飘过的颜色,不知深浅,不辨喜悲。
“她活下来了。”他走入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踏在玄铁地面上的脚步声格外空旷。
这里不见五指,浓黑一团将他包裹其中,但他知道冥冥中那个人在听着他说话。那个人永远都在,那个人无所不知。
“哐啷”一声,茶盏碎地的声音,在空空铁壁间回荡得决然惨然。
他的师父,苍凡子,面容亦隐在黑暗之中,他听见这异常清脆的碎裂之声,脸色白了一白,话音却低到温柔,是在和那个不见眉目的人说话:“你莫生气,我们还有很多法子可以除掉她……”
却没有人做声,室内一片冰冷。苍凡子转头对陈子逝疾言厉色道:“你也太没用了!你当庄主花这一番功夫很容易吗?给你解毒还耗去庄主一成功力,你却什么也没做成,不觉惭愧吗?”
陈子逝顿了顿,轻声道:“我们的机会还有很多,比如他们此时正从水路往江陵来……”
从沅江入洞庭,还未到江陵,风离雪就知道自己已不用去了。
船上,许多江湖豪客议论纷纷:江陵刀会上,白云宫门下陈子逝一剑绝色,挑尽天下英雄,已然拿到风渊、雪涯二剑,潇洒离去了。
段平凉看到她刹那苍白的脸色,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走过去在一桌江湖人中坐下,自斟了一杯酒,笑道:“萍水相逢,甚是有缘,段某敬各位一杯!”
座中长者端详他几眼,也自笑了,“原来是段公子!好,喝酒!”
一位娇娇怯怯的女子更多看了他几眼,晕生双颊,“这位莫不是……多情公子……”
“浮世虚名,不足挂齿。”段平凉笑得一脸纯良无害,“方才听得各位提及江陵刀会中事,却不知陈公子拿到二剑之后,可有给大家一饱眼福?”
“这……”长者捋须沉吟,“这却未曾。不瞒阁下,陈公子乃是老夫小婿……”
段平凉仍是微笑执杯倾听,就好像他阴错阳差撞上了相思门门主全在他的预料之中。风离雪站在一隅,沉默低首,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小婿在江陵刀会结束后,一直未曾归家,而小女有孕在身,老夫原在南方访友的,实在放心不下,故往临安去看看。”
有孕在身?段平凉心中暗笑,人家连孩子都快有两个了,你还在瞎念个什么劲?面上却还正经得很,“原来如此。”
八百里洞庭,波渺渺,梦依依。
冷。
黄昏时分,黯淡的天色侵入苍绿的水光,就像深冬的寒冷侵入一片死寂的心腔。
她静默地站在船舷边,暮云漂浮在她眼底,晚风吹不化她凝结在前方的目光。前方,前方是岸,岸上有雪或是没有雪,岸边有人或是没有人,甚至林木之后有许多吹吹打打锣鼓喧阗的热闹之声,她都统统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只有一种感觉——冷。
好冷。
就像——就像她出生的那天——虽然她没有记忆,但母亲却经常说起,那是在一个大雪天,漫山空白,没有一朵花也没有一片叶,空白得让人害怕。然后父亲就在这片封山的大雪中离开,在她和母亲都安然熟睡的时候,他只是为她们盖好了被子——很仔细、很认真地盖好了被子,生怕她们被这人世寒凉所苦——就走了。
与他孤独的身影为伴的,只有那柄名叫雪涯的剑,和那一片突然灼灼盛开的红梅花。
冷。
冷到骨子里,就成了麻木。
麻木地看着落落苍穹终于完全黑下来,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无耻,心心念念的是一个有妇之夫,她想自己到底还能卑微到哪去,可更难过的是哪怕她卑微成了他脚下的泥也——没有用。
为什么不说痛?
因为——没有用。
为什么不哭不醉也不说话?
因为——没有用。
好冷。
冷到极致,她笑了出来。她笑着开口,轻轻唱出——
何日星沉月坠,待奴伴郎同醉。
回首莫频频,可知浮生是泪。
欢爱他年梦寐,神魔难辨伤悲。
若问当时意,唯有一身憔悴。
——忽而一暖。
暖意隔绝了寒意,是段平凉脱下自己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很美的歌声。”他淡淡一笑,声音清旷而杳渺,带着温柔的慈悲。
她也在笑,笑着拢紧了他的外衣,轻声漫道:“我曾经以为……我也能遇见一个……像我爹那样的人。”
他的眸光一闪,“你不怪他了?”
“怪他,当然怪他,可是——”她怔怔然道,“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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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 “怪他,当然怪他,可是——”她怔怔然道,“他是真的、真的很爱我娘,我娘——我娘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你还不懂,”他也望向船外,疏星渔火,残月如冷笑,“最深的幸福,往往来自于最深的痛苦。”
这句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两人都听见了——水声。
船上的水声。
船底被凿穿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舱底奔去,只见舱底积水已有尺许深,没过了大多酒坛器物,而此时,船上已是乱作一团。坐船的多是四海为家的江湖人,逃命逃得飞快,会水的一头扎进水中,不会水的也早抢了船家的小筏子逃之夭夭。相思门约四五人也护着老门主离开了险境。
“为什么不逃?”水从膝边渐渐漫至腰间,段平凉的神态依旧潇然自若。
风离雪眼睛一眨也不眨,“因为我想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
话音甫落,断情已出鞘!刀光在水面上斩出一道艳红的光弧,微勾的刃尖猛地抓住了面前一个黑衣人的肩膀,再往里一收,便生生撕下他一块皮肉!
那人黑衣蒙面,重伤之下却不呼痛,血水披离却仍是目光冷漠不显狼狈,风离雪心中蓦地“咯噔”一下,突然说不出地难受,好像这一刀之下错失了什么——
“喀喇”一声,段平凉没有取扇,而是单手扭断了又一名黑衣人持剑的手腕。江水已涨到两人颈间,两人一跃而起,段平凉稳稳落在一艘经过的大船上,风离雪的右足却被水中人死命一扯,锐痛——骨折!
她重心骤失,一下子跌入了不知深浅的洞庭水中,而那里,还有二十来个黑衣人蓄势待发!
段平凉想也不想便又跳下水去,揽紧她腰在水中一旋,以左肩硬受下黑衣人砍来的一剑。她由他扶着,断情刀绯色光芒如流星般瞬间一耀,已一连斩断三人长剑!
大船上忽而垂下一根绳索。
段平凉劈空掌发,击起千里狂浪,阻断黑衣人的视线。两人迅速沿绳索攀上了大船。大船破水而行,速度极快,不多时已甩掉那些黑衣人。
镂彩纹金的龙头大船,舷边有花灯万点,夜幕之下迷乱人眼。段平凉方才抢上时并未去看船上之人,此刻却看到了——
花流莺在船头抚琴。
而坐在一旁喝着茶听琴的人,却是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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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十章
水上人
他认得那琴。
黑红相间的琴身,梅花断纹与蛇腹断纹相交织,是晚唐的萧瑟古意。他知道龙池上方应有“独幽”二字,池内应有“太和丁未”四字,而在某个只有他才能找到的地方,一刀一笔,他曾刻下八个字,就如刻在他的心上一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他曾将这琴送给一个人,他本以为他终此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人的。而今再见到这琴,被花流莺的纤纤素手盈盈抚弄,就好像在撩拨着他心上那一根早已断裂不成音的丝弦,嘲喳一声,就碎了一地。
一曲《洞庭秋思》。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相对此人此曲,情何如之?情何如之!
郁欢迎着幽忽飘渺的洞庭风,听着清疏淡雅的洞庭曲,品着一等一的君山银针,看花流莺红袂在湖风中微摆,双眸微微眯起,愈发显出一种优雅的慵倦之态。
一曲终了,花流莺起身向郁欢盈盈一拜,这才转向段平凉。其时风离雪右足早已不堪支撑,连站立都很艰难,半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段平凉的身上。他干脆占点便宜,一手揽她入怀,这样在旁人看来他俩只是郎情妾意温柔相拥,谁也不知道她右腿已断,而她的乌发之下正是他再度受伤流血的左肩。
花流莺眸中有光,明了又暗,如烛火飘忽幽约。
郁欢看看花流莺,又看看风离雪,嘶哑地道:“妹子,他会为你而死吗?”
花流莺抿唇轻笑,明眸一转,红裙飘扬,风情万种。“谁知道。”她亦嗔亦喜,娇艳胜花,“段郎风流,何曾会对谁真心呢。”
郁欢没有笑意地一笑,眼底尽是冷冷的沧桑。她转向段平凉,“我救了你,你如何谢我?”
“郁教主请说。”他温文尔雅地一欠身。
“带我去见别七郎。”郁欢一字字缓慢至极地道。
别、七、郎。三个字刻骨融血,每一字吐出,都牵扯血肉剧痛。
段平凉一怔,“你说的可是三十年前的白马银枪别七郎?”他很诚实地道,“我不认识他。”
“不,你一定认识他。”郁欢的眼眸里如有暗火燃烧,“三十年前他是白马银枪别七郎,三十年后,他只是不人不鬼的老叫化。”
老七就是别七郎?
风离雪不信,段平凉也不信,可两人伤病在身,也只有任人摆布。段平凉心中想定,到了洛阳便径自把郁大教主扔给老乞丐打发,他要早早带着阿雪溜之大吉。
狭小的舱室内,风离雪点起残烛,段平凉老大不客气地坐在了这里唯一的一张床上。“郁老太婆只给这一点地方,你说我们怎么睡?”他笑得轻浮。
她的发梢轻扫过他的脸,“今天……有一个黑衣人,我好像认识……”她皱起眉,“好熟悉的感觉。他那样盯着我,竟让我禁不住觉得……我不该伤他的。”
他两手一摊,“我根本不知道你除了那个姓陈的还认识谁。”
她面色微窘。这地方真的太小了啊,他想——他能看清楚她眼神的每一丝浮动,还能闻见她浅淡如无的发香。“你腿伤太重不宜站着。”他找了一个最恰当的理由拉她坐下,她于是也坐在床边,距他半尺远,他的呼吸竟变得急促而不能自持。
“袭击我们的人知道我们的行程,而知道我们离开寒衣教的只有郁欢。”他强迫自己清醒思考,“可郁欢若要置我们于死地,又何必救我们上来?”
“或许她就是要你欠下她的人情,好带她去见老七呢?”她浑然不觉自己带给多情公子多少尴尬,沉吟道。
他看她一眼,突然想通了一个紧要关节,“等等——我们为何认定只有寒衣教会杀我们呢?”
她眼中也一亮,“知道我们行程的,还有相思门——”她的目光陡地又暗灭下去,宛如烬灭的烟罗。
“是啊,楚老伯说他要去临安,而那船是逆流去往江陵的,相思门如果真去临安那还得在城陵矶换船,多麻烦……”他执起烛台,用蜡泪在桌上滴出东南西北方位各异的几个符号,“洛阳白云宫,临安相思门,江陵归云山庄,湘西寒衣教……四个地方相连成一个十字,正是——”
“洞庭湖。”她淡淡接口。
他点点头,侧首望向她,微微笑了,“真是局中局,戏中戏啊。”
她沉默了。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我在想——今晚怎么睡?”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笑得开怀舒畅无所顾忌,笑得忘记了所有前尘劫灰和来路负累,笑得像两个疯子。他和她,大概都已很久不曾这样笑过。
笑出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快乐。
“你的伤还痛么?”终于,她问。
“不碍事。你的腿呢?”
“还能走。”
然后两人在床上划出一条清清楚楚绝无二话的楚河汉界,吹熄蜡烛,和衣而卧,决不犯边。
段平凉在黑暗里听着一阵一阵欸乃的水声和侧畔少女清浅的呼吸,心里发怵:多情公子还从没有睡得这么规矩过……要是被花流莺知道了,他以后在女人堆里还怎么混?
洛阳依旧大雪。
雪若白发,雪若花凋,雪若素缟,雪若弓刀。
新年刚过,鞭炮的红烬还正与雪花同飞扬,纷纷然在惨白中添几点乱色。空气里还弥漫着幸福团圆的味道。
只可惜江湖人没有新年。没有任何一种节日能让他们幸福团圆。
如果一个江湖人开始过节,那要么是为了争斗,要么是为了杀人,要么是为了——讨生活。
比如腊八节的江陵刀会,以及大年初三,写在破院墙上歪斜潦草的几个字:
“过年,人多,心善,宜出门讨饭。”
段平凉回头,向郁欢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郁欢今日穿了件百蝶穿花的烟紫长裙,不再是惹眼的苗家打扮但却依旧惹眼,长发高挽,垂下凤尾流苏,远山眉,胭脂抹,倒是别有一分幽艳风韵。
她为重逢之日已等了近三十年,今日再怎么艳丽也不为过。
可是他竟不在。
“他知道我会来?”她盯紧段平凉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仍旧很诚实,“我从不给他写信,因为他从不看信。”
“所以他不在家,只是个巧合?”她似乎舒了口气,“那么我可以等他。他何时回来?”
“也许半个时辰,也许半年。”段平凉微微一笑,“郁教主请便。”
“无妨。”郁欢深吸一口气,拢紧了衣襟。
对一个已等了近三十年的女人,半年简直不值一哂。
她凝视着墙上字迹,许久,“他还是那么……不寻常。”
段平凉干笑一声,忽握住一旁风离雪的手,倏忽间两人已至门外。他对门里的郁欢抱歉地道:“唉,我不喜欢等人。”
弹指间,他与她已消失于雪中。郁欢任他们离开,心想,等待这种事,难道还有谁会“喜欢”么?她不过习惯了罢了。
一个人守在街口。
段平凉和风离雪一路狂奔而来,到此处猛地收步,悬崖勒马一般。然后两人同时抽回了手。
那人红衣黑发,雪中清绝。“你们去哪儿?”她一笑,百媚横生,天地失色。
“总不会去牡丹坊。”段平凉讪讪地笑。
花流莺秋波潋滟,“除了牡丹坊,你还有何处可去呢?”
段平凉眼睫一抬,好似忽然想到什么,“哦——我好久没见青儿了呢。”
花流莺又深深浅浅地笑了,“你知道她在哪?”她撅起嘴唇,轻嗔道,“段郎薄情,可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一样傻,始终守在牡丹坊等你的。”
“你知道?”段平凉陪衬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花流莺坦然道。她掠了掠鬓发,又懒懒说道:“她或许跟着她的药僮走了……”
段平凉笑意愈深,“我懂了。”便举步要走。
“哎——”花流莺忽又将他唤住。
他停步,侧首,与她一错肩的距离里,她发现他的眼眸已深到她无法勘探。
她似乎忽然失去了所有勇略,颓丧而静默。却用尽全身孤勇之力,对他倾世一笑。
“我在牡丹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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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11章
流离客
朔风凄寒,在荒凉戈壁间呼啸来去,裹挟着粗砺的沙尘扑打在行人脸上,就像不知轻重的乱鞭。太阳早已隐没在黄云之后了,千万里暗沉天色,这是个连太阳也不愿来的地方。
可是无论什么地方,哪怕连太阳也不愿来,也总会有人来的。
而只要有人,就有生意。
小二已在这片最恶劣的荒漠里做了很多年的生意,也许还会一直做到他白发苍苍地死去。挂一块被风沙割得破烂不堪的“茶”字店幡,搭一个用百斤大石固定住的粗糙凉棚,沏几壶连白水也不如的茶,这就是他的店。他的店开在一个必然有人会经过并且经过必然会口渴的地方——一个荒凉如死的地方。
“你确定要在这里歇脚?”段平凉看着那块被砂风撕得一条条的脏布,皱眉。
他搀着的人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回答他了。他也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便已然走入了这家店。
小二满脸堆笑地走上来,“客官喝茶不?小店还有米饭面条,品类齐全任君挑选——”
“两碗茶,两碗面。”段平凉知道这种店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品类可挑。
“好嘞!”小二兴致高涨地应了一声,那喜悦的样子就好像他刚刚赌赢了一百万两——还是黄金。
段平凉看着他那高高兴兴忙活的背影,纳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快乐的事和这么容易快乐的人。“好些了么?”眼睛望着小二,手却按在了风离雪的手上。
风离雪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有缩回去。她面容苍白,唇色青紫,刚刚从晕厥中醒来,又好像马上要第二次晕倒。
没有听到回答,他终于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她抬眸,忽然发现他其实真的是个好看的男人。深邃的眼,挺拔的鼻,轻薄的唇,利落的下颌,如削的侧脸,飘逸的黑发。只是……只是青衫落拓,一身风流,谁也看不清他眼底千年万年的寂寞。
他的过去里,到底藏着多少伤痕?
“我带你去找一位当世神医,为你把腿治好,也问问这心疾该如何办。”他下意识地将手紧了紧,似乎害怕她会就这样苍白地流走。
“又是你的哪一位红颜知己?”她避开他的目光。
他轻轻笑起来,双眸微微眯起,典型的段氏表情,“你吃醋了?”
她瞥一眼他的肩,那里青衫已成暗紫,“伤口裂了。”
他皱眉,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她总是能在这种时机恰到好处地扫他的兴。
方才在戈壁中行走太久,确实忽略了自己的几道旧伤。可她却把纱带往他这边一扔,“自己来。”
他眸光一沉正要发作,忽听一句兴高采烈的“茶来喽——!”小二欢天喜地地端茶上来,双手在毛巾上不停地搓着,“面条马上就好!”
“不必了。”段平凉冷冷地道,小二一愣,却见他把纱带扔回给对面的少女,“我死便死罢。”
风离雪一言不发地收好纱带,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苦得要命的茶。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了凉棚外,那破烂的店幡下,呆呆地站着。
段平凉也不再说话,忍着伤口抽痛,一口一口地咽着苦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杯中的杂垢。
小二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终于俯下身对段平凉小心翼翼地道:“客官,两口子吵架是常事,你是男人,总得让着她些……”
“哦?”段平凉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好像他真的求知若渴似的,“你总让着你老婆么?”
“我……我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些道理的。”笑口常开的小二脸上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哀伤,“要是我当初让着她该有多好……”
“那你为何却没有让她?”
“我气坏了……其实那只是一件小事,只是她去赶集丢了几个铜板——可我当时气坏了。我们吵起架来,我气得跑了,跑进沙漠里,迷路了……”小二在回忆的深水里费劲地挣扎,眼神迷 茫好像沾惹了大漠风沙,“好不容易碰到好心人救了我,让我在这里开个小店,并且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能赚足一两银子,他就会带我回去见我老婆。”
“一两银子?”
“是……”
“你的茶是半文钱一杯,面是两文钱一碗。”
“是……”
“那么你要卖两千杯茶或是五百碗面。”
“是……”
“如果你这两杯茶和两碗面直接卖作一两呢?”段平凉拿出一两碎银子放在桌上。
小二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不不……哪里有这么贵的茶!那位大侠早已说了不能这么做。”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我开了好多年的店,已经卖出了三百五十二杯茶和八十七碗面,已经有了三百五十文钱……”
段平凉嗤笑一声,“那什么劳什子大侠,就是要你永远也回不去永远也见不了老婆。”
“不不不——阮大侠是个好人,现在他还经常接济我——”
“阮大侠?”段平凉的眼睛陡然一亮,“你是说阮少修?”
“是——”
“带我去见他!”
小二望了望站在门边的风离雪。
段平凉更正道:“我是说——带我们去见他。”
小二又开始笑了。
他之所以每天都这么开心,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攒够一两银子的。做一件知道结局并且结局很美好的事,当然是值得他这么开心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到那片绿洲,他的妻子就在那里等他。可是他一个人是无法走回去的,所以他在等待自己攒够一两银子的那天,阮大侠答应过会带他回家。
段平凉和风离雪又走在一起了,就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吵过架。
“阮少修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见他?”
“因为他是那人的药僮。”
“什么?”
“药僮。”
“阮少修难道不是一位大侠?”
“一位大侠,不可以同时是一个药僮吗?”
风沙黄土,万里荒凉。可是无论如何荒凉的地方,都一定会有人的足迹。
驼铃阵阵,是旅人抑或浪子,一心跋涉过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凉,去往心中的地方。
只要心中有一个地方,那么脚步是一定可以走到的。
只是,如果没有小二的帮忙,段平凉至少要在沙漠戈壁里瞎逛三个月才能找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阮少修。
一座巨大的石浮屠,大得好像遮住了日光,将他们三人都护在冷冷的阴影里。浮屠的外墙上雕满了莲花,花开千朵姿态千种,在昏暝风沙中盛开摇曳,仿佛在他们脚下铺开了遍地洁白。
风离雪迟疑着道:“我曾听闻,江湖中有个奇人,可刻飞沙,抹飞雪,画飞梦……”
“不错。”段平凉微笑,“那个才华卓绝的‘飞沙刻梦’,本名就叫阮少修。”
她望着这座在了无人迹的沙漠中兀立的莲花浮屠,轻声道:“看起来他是个很古怪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另一个人的药僮?”
他们正说话间,小二已经轻车熟路地叩了叩门环,高喊了几声“阮大侠”。
他们耐心等待。
直到日影偏西,砂风轻啸,天地苍黄。
小二转身对他们抱歉,“这个,他可能在画画……”
“戛”地一声,石门打开了。
小二惊讶回头,看见他的大侠长袍缓带,高冠长铗,清冷绝尘,清逸无双,只那么冷若冰霜地站着,眼底一丝化不开的恨意。
小二蓦地打了个寒战——是的,那是恨意!
“飞沙刻梦”阮少修,一切的一切都像个画中不染片尘的仙人,只有这一丝恨意暴露了他,把他又拽下了凡间。
他就带着这丝恨意,凝视着几步之外笑意浅浅的段平凉,后者还正朝他漫不经心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少修。”
阮少修已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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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宝宝 LV.24第12章
乱离歌
阮少修有一双很美的手。十指纤纤,肤白如脂,比女人的手还要美。这是拿惯了画笔和刻刀的手,却不生厚茧,好像已然破茧成蝶的优雅。只是当这样一只手握住剑柄,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是一柄软剑。柔而韧,缱绻伸展而来,犹如蛇吐红信。阮少修飞身而来,抖出剑花万点,宛如美人舞白绸,尽向段平凉全身要害袭去。段平凉将风离雪往旁边一推,自己一侧身避过一招。然而阮少修剑招如绵绵流水不依不饶,段平凉却只是一味闪避,步法如行云流水、惊鸿照影,饶是阮少修招招夺命,竟也沾不到他的衣角。
“拿出兵刃,不许躲!”阮少修话音清冽如天极玄冰。
“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段平凉依旧笑得轻松无羁。
“好话早已说尽了。”阮少修冷冷道,“她早已说了,你下次若是带个女人来就杀了你。”
段平凉“啊唷”一声,“这可不是好话……”
言语之间,已有二三十道剑光擦过他身侧。阮少修的剑术虽比不得陈子逝的绝色快剑,但却自成章法,迷离清幽如江南烟雨,又温润宁和如佛莲坠露。段平凉轻功固然无双,却也始终无法跳出软剑摇曳舞成的这个光怪陆离的圈。
他终于取出折扇,“啪”地展开,雪白扇面上墨汁淋漓——
“我亦多情。”
阮少修下颌轻抬,目光清傲而微含赞赏,仿佛棋逢对手,正堪一醉。
而后软剑缓缓刺出——
他出剑明明极慢、极慢,可宝剑身如美人腰,万千姿态,偏偏让人看不清剑尖究竟刺向哪里。剑尖在颤抖,仿佛全身真气都已凝于剑尖一点,发出“嗡嗡”如蚊鸣之声。剑光幻化而出,辉映天边残霞,倏忽之间竟舞出了千朵莲花!
莲花剑法。
释尊座前的慈悲之莲到了剑下,便成了呼啸绝命的剑气。
千朵莲花,便是千道剑气!
可是段平凉没有看那颤抖的剑尖,也没有看那绚舞的莲花。
他看着阮少修的眼睛。
忽然之间,他叹了口气,“你杀了我,她也不会爱上你的……”
这句话不只说给阮少修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剑气袭眉,折扇“啪”地在空中一拍!
剑气竟尔滞了一下——于是雪扇潇洒一挥,实则是使上了“粘”力,将千道剑气都引向了一边。
然后段平凉飞跃而起,折扇一收,便要拍上对方的肩!
阮少修却看着剑气所去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原已败了,为何竟笑?
段平凉霍然醒悟,改拍为点,重重点向阮少修执剑的手腕,阮少修剑招明明已用老,却忽然手腕一拧,便横切段平凉腰部!
两人近身相搏,再不需任何花哨,这一剑普通之极,就如屠夫剁肉,要将段平凉拦腰斩为两截!
段平凉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死并不可怕,也并不艰难。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接近死亡,可那些经历都比不上这一次——
残霞落日,暮风黄沙。他微微一笑。
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鲜血,狂溅他一脸一身。然后一个温热又冰冷的躯体倒在他身上。
那一瞬,他竟手足无措!
他为免她遭剑气之袭而甘受一死,可她却又扑了上来,毫不迟疑地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剑!
阮少修亦是始料未及,收剑不成,虽未将少女拦腰斩断,可锋锐剑刃已然在她身上割出一道长逾半尺的伤口!
阮少修面色苍白,“她——她怎么如此快——”
“原来红尘逐影步还有这种用处。”段平凉的声音淡若无痕,目光又沉入了深海,悲欢哀乐 无人能辨得清楚。
他将昏迷的少女打横抱起,转身而去。
已经看傻了的小二这时突然冷醒,“客官,客官要回去?这个时候可不能到处走——沙暴!晚上会有沙暴!”
“你去哪里?”
一个冷冷的声音,冷得不带丝毫温度,冷得像是刚从冰河里捞上来,冷得犹如黑暗,犹如绝望。
他抬头,一个青纱覆面、青衣长裙的女子正用冷冷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你——愿意——救她么?”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犹如枯死的梧桐,留不住穿梭的风。
女子垂眸,眼风从昏迷濒死的风离雪身上扫过,最终又停在了段平凉的脸上。那张脸上的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却深得一如既往。
他又来了。
这次,却不是为她而来。
“好。”女子冷冷地道,“那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以。”
“成交。”
远远地,阮少修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易,长剑在手,忽而寂寞。
这柄寂寞的剑,名叫慈悲。
小二错了,今晚并没有发生沙暴。
一片茫茫荒漠,都平静如死。
没有沙暴,只有沙暴后的废墟。
废墟在人心之中。它比伤疤更旧,比旧梦更痛,比痛哭更静寂。
段平凉在走之前,特意向小二告别,拍拍他的肩,“我还会往绿洲方向走,说不定能给你老婆带几句话。”
小二又笑了,他的笑仿佛能给黑夜的沙漠带来明亮的阳光,“你只需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
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我必须攒够一千文钱才能抵一两银子,可我已经有了三百五十文。
一文钱一文钱地攒,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回到你身边。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废墟。
小二又何尝不是?
二十年前,二十年后,江湖中曾先后出现南北两大神医,既是神医,那么他们的医术自然已接近神话。
二十年前,滇南黄连谷的圣手神医秦二公子,和二十年后,漠北莲花浮屠里这个永远蒙面、永远冷漠的岐黄仙子慕空青。
浮屠,也即佛塔。慕空青手执烛台走在前方,每一步都映出两壁上惟妙惟肖的壁画和浮雕。段平凉横抱着风离雪走在中间,不断啧啧惊叹阮少修画技雕工当世罕有其匹,好似漫不经心、早已忘记怀中人危在旦夕。阮少修走在最后,许多慈悲而苍茫的佛家故事淡淡漂在心头,在他眼中氤氲起一片迷雾。
几人沿石梯走上第三层,慕空青径自打开了第三扇门,门里有一桌一椅一榻,药香萦纡,窗外夜幕垂星。慕空青示意段平凉将伤者放在榻上,而后冷冷道:“还不出去?”
“她……不止这一道伤。还有她的腿——”
“断了,我知道。”慕空青漠然,“她还有与生俱来的心脏痼疾,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段平凉面色微沉,“那——你救得了吗?”
“剑伤易治,只是伤口太长,她只能卧床休养,而且日后难免留疤。”一阵寒风彻骨穿拂而入,“断腿也可接续,但休养期很长,其间她只要乱动一下,便将永远残废。至于她心脏的病……”慕空青眸中光芒冷冽地闪烁了几下,“绝症,无救。”
段平凉望着榻上苍白如雪的少女,静静地道:“无论如何,求你,多少尽些人事吧。”
一抹讶异在神医眼底掠过,随之以一抹凄凉,“我记得你从来不求人。”
他沉默。
“你——”她的话还未出口,他已举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她望着那门后的空空荡荡,表情涩涩。其实她只是想问:“你当真,爱上她了?”
可是“爱”是一个多么昂贵的词,承认的代价,他付不起。
丑时三刻时分,慕空青和她的“药僮”阮少修终于从房里走了出来。慕空青已筋疲力尽,由阮少修扶着,经过段平凉身边时冷淡地飘过一句:“你可以去看她了。”
“谢谢。”段平凉轻声说。
慕空青一怔,“我也记得你从来不谢人。”
“我是谢谢你还肯让我去看她。”他促狭一笑,依稀又回到了旧日那轻狂少年模样。
她好像被人识穿了什么一般,狼狈地急急离去了。犹如百战兵败,终于献出了城池。
段平凉深深叹了口气,迈入房间,反手拂上房门。
星光。
大漠星光。
房中无灯,只有一室星光。窗外银汉迢迢,砂风正劲,夜空一片莹蓝,高邈而萧飒。视域中本该是黑暗,却仿佛偏偏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