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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载]庸医娃娃 作者:唐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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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爹爹是人称“死人对头”的神医,她却是个连动物都会医死的庸医娃娃,漠然的她只勒稼以对能增进医术的伤者有兴趣,而这贸然闯入马蹄下的无头苍蝇,正好拿来当实验品,不料这瘸子竟骗走要救师伯的金吉抽缕玉衣,还拐他父女俩进彰荣王府作客,甚而恶心的喊她依姣妹妹!让她忍不住想打断他另一条腿,可他嘻皮笑脸的送上只快死的鸟儿,和间设备齐全的医疗小屋供她练医术,刺劣从此以后,“必死居”正式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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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1楼

明宪宗 成化十五年 鬼墓山

  夏日,一群欢乐的小鸟栖落在枝叶间,歌唱着夏日的明媚风光,竹叶隐蔽的林间,隔开了夏日的亮晕与热氛。

  竹林松泥间,插立了一根孤单单的糖葫芦。

  糖葫芦,孩儿们最爱的零嘴儿,那串得累累、颗颗红艳晶亮的球状甜物,任哪个孩子见了准会掉了一地的口水,可这会儿哪隐身在竹竿后方的八岁女孩儿却只安安静静地睇着那根糖葫芦,她没有流口水,没有被吸引,那根糖葫芦对她而言只是个诱饵,没什么特别滋味的。

  女孩儿小名娃娃,爹怕麻烦,喊娃娃似乎要比想起她的名字要来得便捷。

  很多时候,不知是否她多心,她总觉得爹眼里鲜少正视过她这女儿的存在,她的名字、她的形体对他而言似乎都可有可无到可悲。

  三岁前她也曾有过娘的,似乎,也曾有过个妹妹,只是那都是淡到不能再淡的记忆了,淡到她常会弄不清楚这是事实,还是只是她的想像罢了。

  她从不敢问爹,她的娘去了哪里。

  就像她从不敢问爹究竟爱不爱她一样!

  娃娃不偏爱甜,也不偏爱咸,任何东西对她而言都是淡淡的不含特别滋味,只一项例外,那就是来自于爹爹难得的肯定与赞美。

  说难得绝不骗人,娃娃今年八岁,印象里得到过的父亲赞美,用五根手指头来数都还嫌太多,所以,这会儿待在竹林里,一方面是守株待兔等待有缘“患者”上门,另方面,是熟背祖谱讨爹欢心。

  “华佗,字元化,三国时谯郡人,精通针灸药之术,通晓养生之道,尤擅长以细刃开膛剖腹,遇病结在内针药不能治者,便以酒服‘麻沸散’,即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敷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念得既乏且累,娃娃呵欠中挤出了咸咸的眼水,她眯眯丹凤眼再度觑往她插在泥地里半天的糖葫芦。

  没有,除了几只在旁边打转空磨牙的蚂蚁外,没有猎物上门。

  可偏偏,蚂蚁这样的小东西,别说分不清楚血肉骨干,就算真分得出,蚂蚁才略大过她腰际里的几根小银针,银针是爹用钝了扔弃,让她给偷偷拾回的,爹总冷声说她没华家神医血脉,拙得令人禁受不住,是以她压根索不到新银针,只能用捡拾到的旧银针。

  不打紧,再钝的针同样可以刺得那些伤者鬼叫连天。

  娃娃抿抿嘴,打消用蚂蚁来试针的念头,她若当真治得好一只瘸了腿的蚂蚁也无济于事,毕竟,她总不能打着个“蚂蚁神医”的招牌到处向人炫耀她曾治好过一只蚂蚁吧!

  用糖葫芦当诱饵纯属误打误撞,之前爹下山帮贫户义诊时她都跟着的,可连着几次,当她有模有样另挂了个帮小动物义诊的牌子,却一个个医死了那些毛孩子养的动物,惹来孩子们哭闹不休后,爹下山时就再也不带她了。

  “咱们华家人的手是用来救人的,”爹的嗓音是隔岸观火的冷蔑,而非恨铁不成钢的冷蔑,“你的,似乎是用来杀人的!”

  爹在回山时买根葫芦给她,事实上,她从未喜欢吃过糖葫芦,而爹,似乎也从未真正去了解过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带糖葫芦似乎只是向人,向自已有个交代,证明他还记得为人父的事实。

  娃娃的第一个糖葫芦只啃了一口就扔到了草丛里,可不久,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拨开草丛她发现了一只奄奄待毙的兔仔,她抱起它才发现那是只贪吃的小兔,一只因贪吃而受伤的小兔。

  小兔该是发现了她落在草间的糖葫芦,并且很贪心地一颗接一颗吃下才落到了跟前困境,它的喉头让串着糖葫芦的竹签给扎得很深,大张着嘴,合也合不上,吐也吐不了,用力挣扎的结果是让竹签愈插愈深,喉头尽是甜腥的血丝……

  娃娃将惊惶的小兔温声哄慰在怀,先让它信任了自己才开始动手。

  动手时她兴奋得双目晶晶发亮,完全不似平日的冷淡,她先将那根肇祸竹签用劲拔出,拔出时小兔双腿猛抽搐,眼神似乎亮着痛楚,接着她就着伤口洒下了厚厚的金创药。

  洒了药的小兔似乎舒服多了,至少它方才不断抖颤的腿已然止了抽搐。

  之后,娃娃将这只取名为小奇的小兔抱在怀中睡了一晚;用她身体的暖气维系它受伤后有些失温的躯体。

  叫小奇,代表它将会是个奇迹,一个由她治活的奇迹,一个可以让父亲肯定的奇迹。

  娃娃打算过两天小奇伤口痊愈后再拿去向父亲炫耀的,那一天她足不出户整日炖米粥、炖萝卜给小奇,一口一口亲自哺育着它。

  可,小奇只活了一天。

  娃娃抽抽噎噎,完全不懂原因何在,于是带着它僵冷的尸体找上了师兄辛步愁。

  师兄是爹爹惟一真传门徒,十岁时辛步愁的家人死于黄河决堤后的一场大瘟疫里,死神一个接着一个带走了他们脆弱的生命,最后轮到了这十岁少年,原先他气息已绝,却是娃娃的爹,人称“死人对头”的神医救回了他的命,并带回他授以医术,那一年,娃娃年仅五岁。

2018-08-22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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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2楼

师兄不仅医术传承于爹爹,连那倨冷性格亦似绝,不过,他待娃娃还不错,至少,比娃娃自个儿的亲爹爹要容易亲近多了。

  辛步愁接过小奇的身躯,只消一眼便断出了死因。

  “伤口污染,积脓溃烂。”

  “什么意思?”娃娃傻楞着。

  “它是不是曾在喉头受过重创?”

  她点头。

  “你没将它伤口处理好,兼之,”他说得毫无感情,盯着手上小兔,似乎并没当它曾是个有过生命的物体,“金创药下得太猛,方药不适,反倒加重了它的伤。”

  “不可能,”娃娃猛摇头,“它活了一天,而且,没嚷疼!”

  “依姣,”辛步愁唤她的名,眼神很淡,不是轻蔑,只是陈述事实,“它不会说话,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患者通常不会自觉病症加重,这点,是要靠医者察觉。”

  娃娃将小兔葬在竹林里,且去掉了小奇的名字,“小奇”这名只能给她医治成功的患者用,现在躺在土里的只是只平凡无奇短命的兔仔。

  她食髓知味,之后又用糖葫芦引来了几只贪吃的小动物。

  竹林里埋的动物尸体不断增多,“小奇”这名字换过了一个又一个,却有志一同都是夭折的命。

  娃娃在一次次的挫败中也算小有收获,她练强了心肠,小奇的死曾让她哭了几天,之后的几个小奇却再也得不着她的泪水了,她习惯了面对死亡,甚至,到后来这些小动物的尸体亦不需再葬入竹林,她直接送去给管膳食的春萝太师婆料理。

  有回太师父老不死在谈着美味果子狸肉时,好奇问及食物来源得知此事后,拈须呵呵笑,“这么说来,今晚得以加菜还得归功于咱们的‘庸医娃娃’!”

  他的话惹来众人哄笑,及娃娃的小玩伴蔷丝拍着手在她身边跳跃打趣。

  “庸医娃娃!庸医娃娃!”

  她的小玩伴向来没啥心眼只爱同人凑热闹,然而不只众人,连娃娃那遥遥立于另旁漠然觑着一切的爹,都没看出她伪装在不在乎面具下的尴尬。

  只有辛步愁看出她的怏怏不乐,他从人群中将她带出,到了竹林里去看流萤。

  露入觉牖高,萤蜚测花深!

  自此后,庸医娃娃这个称号如影随形地缠着她不放。

  但她还是不曾泯断过当个神医的美梦,虽然,这梦似乎遥不可及!

  这会儿,竹林松泥间,插立着一根孤单单的糖葫芦。

  守在竹竿后的八岁娃娃,依旧固执地守候着!

2018-08-22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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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3楼

第一章

  十三岁时,她的小玩伴牧琉阳随大师伯下了鬼墓山。

  十三岁时,她的师兄在七夕夜当拒绝了太师父提出,让他师兄妹两人婚配的建议。

  师兄是怎么说的?,“我向来只当依姣是妹妹,从未动过可能曾娶她的念头!”

  那天晚上,她躲在竹林里哭个半死,也是那天她才发现幼时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及盼企得其欢心的念头,竟在不知不觉间全转移到大她五岁的师兄辛步愁身上了。

  原因何在?

  也许,是因为师兄不论在性格或行事上都似极了她父亲华延寿。

  也许,是因为他得到了她父亲难得的肯定,他轻而易举地达到了她始终圆不了的梦。

  也也许,只是因为他常曾施予她难得的温柔吧!

  “依姣丫头,”跟着来的是春萝婆婆,老妇人将啜泣中的十三岁少女揽入怀,“别哭了!”

  一向在人前力持漠然的华依姣这回却是发了横,抛却保护层,她伏在春萝婆婆膝上哭得眼泪鼻涕一脸糊涂。

  春萝婆婆无语地由着她,这原该是丫头娘亲的工作,却可怜了这没娘的孩子!

  可偏偏,同样是没娘,依姣又不同于蔷丝,蔷丝是刚出世娘就死了,她压根没感受过失去娘亲的滋味,再加上她有个疼她至极的老爹。

  依姣有娘,可却选择和她生活在不同的天空下,她是被娘亲遗弃的,虽有爹,却又冷冷然完全没个爹样。

  若真论起没爹没娘的倒也不只依姣,琉阳、星野甚至步愁也都是孤儿,可她却没有他们的沉稳与内敛自信。

  依姣在人前总一副漠然冷清,可事实上,却是个内心极其脆弱的女孩。

  她的冷清是个伪装,只是不想让人有机会靠近她罢了!

  “傻丫头,”春萝婆婆抚着她的发丝,“天下男人又不只一个辛步愁,你才十三,外头天地还大得很呢!”

  “天下男人再多与我何干?外头天地再大与我何关?”依姣发牛劲时是全然不讲理的,“我只要我师兄!”

  春萝婆婆笑呵呵不搭腔。

  “婆婆!您笑我?”

  依姣在她膝上抬起螓首,双目尽是撒娇。

  “不是笑你,”她继续抚摸她柔软青丝,“婆婆只是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你倒是后生可畏,婆婆这句话时已经七十岁了。”

  好奇心盖过伤心,她偏头:“您说的那个人是咱们太师父吗?”

  “不是他还会是谁?”春萝婆婆红过腮,像颗红艳艳的熟果。

  “所以,您终究是成功了,”依姣敛下眼神,幽幽叹气,“婆婆那么本事,自然是会成功的。”

  “什么话?”春萝婆婆弹弹丫头额头。“好像你很没本事似地。”

  “我本来就没有,”她闷着嗓。“我连小动物都医不好,在别人眼里,华依姣只是个上不了华佗子孙神医里的庸医娃娃,也难怪师兄会不想要我。

  “这种奚落可以出自别人口,”春萝婆婆正色道:“出于你自己嘴里,依姣,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别人又如何信你?”

  “可婆婆,”依姣咬着唇。“我试过,好多次,可我对学医真的毫无慧根。”

  “无慧根是没人好好教罢了。”春萝婆婆哼了声。

  “不!婆婆别冤枉我爹,”依姣为父亲辩护。“爹真的试图教过我,只是,”她自嘲着,“谁教我是块不起眼的烂泥?”

  “这话是你爹说的?”春萝婆婆冷着瞳。

  她摇摇头,“爹没这么说。”

  “算了吧!延寿那小子婆婆还不了解?”她哼了声,“他就算不用说出口,那眼神,还表达得不够分明吗?”

2018-08-22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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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4楼

“真的不能怪爹的!”依姣固执得像条小牛,“婆婆别再说爹的不是!否则我不理人了!”

  “唉!算了,你这丫头!”春萝婆婆摇摇头,转而问。“你这会儿还整日盘桓在用针灸铜比学什么经脉、络脉,正经、奇经、别络、孙络,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窍,皮肉脉筋骨之类的吗?”

  见依姣点点头,她叹口气,“丫头,所谓医术范畴绝不仅此,你对这些没兴趣,自然学不好。”

  春萝婆婆抚着依姣的发,轻柔柔的,春风一般,伏在她膝上的依姣恍若催了眠,她舒缓地合上限,溺在她轻柔的语音里。

  “太古时代,咱们老祖宗们生活环境恶劣,那是因他们改变环境能力很差,只能住在洞穴里与天与兽争食,连生存都有问题,所以那时候的人寿命都很短,及后人们认识到恶劣的自然环境对人体的危害,认识到寒冷、潮湿、炎热、风雨,以及虫兽的侵扰都足以使人发生病痛,由于生活经验累积,创造力提高,他们不再安于适应自然环境了,他们开始试图改变环境。”

  春萝婆婆恬静地笑着,“于是人们钻研出了以卫生保健、防御疾病为目的的医术,包括原始巫术、舞蹈、导引术、阴阳五行、方药治疗、针灸砭石、毒物相克、移精变气、经络学、保健气功、药物外治、养生及食疗等,都不脱此范围。”

  “婆婆,快别说了,”依姣懊恼着,“您说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

  “不打紧,你才十三,来得及的,”她语中带笑,“老实说,方才婆婆说的那一堆东西里,婆婆还不也只专精一项。”

  “食疗?”

  依姣偏着头猜。春萝婆婆年轻时是使毒高手,这会儿隐居鬼墓山,金盆洗了手,洗手做羹汤,山上十多个大小人儿伙食不仅全由她包办,且还个个养得精壮结实,没病没痛的。

  春萝婆婆点点头,“依姣丫头,千万别小看了煮膳一事,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还有一点,”她笑呵呵道:“男人的嘴是抗拒不了一个爱他的女人的料理攻势的!”

  就这么一句话再度激励了依姣。

  她开始苦学元代饮膳太医忽思慧的(饮膳正要),其书三卷,图文并茂、内容丰富,依姣也总算因此摆脱了一看医书便会打盹的毛病。

  书中记载了常用食品两百零三种,配膳十分讲究,有各种汤、羹,浆、膏、煎、油、茶以及烧饼、包子、馒头、粥、面等制作及作用,第二卷的“诸般汤煎”、“食疗诸病”更是实用而易行,还有“养生避忌”、“妊娠食忌”、“乳母食忌”、“四时所宜”诸专题。

  依姣学得用心、做得专心,可成效究竟如何大只有辛步愁心有数。

  刚开始依姣先拿甘蔷丝当试验品,没试几次便让她打死也不从了。

  “药味好重,”蔷丝苦着脸,仲长舌头像只喘气的老狗,“我的妈呀!华依姣,你不如拿刀杀了我吧,你明知我最恨吃药了!”

  几次之后,只要依姣抱着她的汤壶开始走动,原本热闹的鬼墓山,很快地,一片萧瑟。

  太师父突然决定提前闭关、海棠婆婆和玉簪婆婆决定该下山采办了,二师伯带着蔷丝说突然有个庙会要赶,星野师兄硬挤入太师父闭关石洞中说要和他研究武学……

  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选择里只剩春萝婆婆、依姣爹爹和师兄辛步愁。

  依姣不希罕来自春萝婆婆的赞美,因为每回她一定会好吃,可偏偏,目中却似乎闪动着悔不当初的泪光。

  至于爹,依姣则是不敢,她平生最怕的就是来自于爹的否决。

  所以那些东西,由大到小;由汤到饭,到末了,全进了辛步愁肚中。

  “好不好吃?”

  依姣心口提得高高,两手托着下巴趴在桌上看师兄一口口吃干净她的心血,继之,淡淡然睇着她。

  “不错。”

  虽然他似乎永远都只这两字评语,但依姣闻言还是松了口气,两字总比三字好,她实在无法想像如果他说的是“不好吃”时,她该怎么办?

  事实上,无论她钻研药或洗手做羹汤,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他,可原先,她是希望先经由众人肯定后再呈献成果给他的,并没打算直接拿他当试验品的。

2018-08-22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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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5楼

可偏偏,次次到后来,都只有他肯捧她的场。

  她笑了,很孩子气的稚容,依姣极少在人前笑,辛步愁例外。

  “真的不错?”

  “真的不错。”

  “那么,”她向来总噙着漠然的嘴角满是笑花,“我下次还可以再炖给你吃吗?”

  点点头没搭腔,辛步愁向来话不多。

  “师兄,我能不能,”这会儿的她似个向主人撒娇讨欢心的小猫,“永远为你煲汤?”

  他不出声,须臾后才自医书中调出眸光睇着她。“依姣,学医者是不相信永远的。”

  “可我信!”她固执著。

  “所以你学不好。”他转回视线结束话题。

  “学不好不打紧,”她腻在他身旁盘算着,“日后你行医江湖,行脚天下,可肚皮却不能不顾呀,咱们开个小医馆,你帮人治病,我帮你煮膳,你调理别人,我帮你养身。”

  他不说话尽是沉默,辛步愁向来不买任何人的帐,对谁都又冷又淡,惟独对这师妹冷不下心。

  一方面,他感念师父救他教他养他的恩泽,另一方面,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比谁都楚她心底的寂寞。

  “好不好?”她赖在他身上推了又推,“好不好嘛。”

  “依姣,”辛步愁静静睇着师妹,“如果我说不好,那是在伤你,说好,是在骗你你,你自个决定答案吧!”

  “为什么?”她赖在他怀中泫然欲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学不好医?”

  “不相干的。”

  “那是为什么?”她固执追问。

  他睇着她,沉默良久缓缓吐语,“我心里有人。”

  “骗人!”她不信,“你只是故意用这种藉口推搪的,你十岁上了鬼墓山,在这儿满九年,荒山上除了琉阳、依姣和我外没别的姑娘,可你和她们俩几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

  “依姣,”辛步愁截断师妹;如果可以,他不愿伤她,“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依姣咬咬唇没再作声,身子却依旧赖在他怀里没打算离开。

  管他心里有没有人,至少,现在她还能霸着他的身子!

  她不会放弃的!

  三年后

  清凉如水的夜里,药香自灶房传出;在众人酣梦之际,灶房里却还有个紫色身影忙进忙出着。

  抹抹汗,少女自灶上蒸笼里取出─盅煲汤放进竹篮里。

  推开灶房的门,她提着灯笼步入夜的山林。

  端着汤药的少女并非绝艳;却有股独特引人的神韵,一双冷漠的丹凤眼和微翘的唇角,自始而然地和总锁着人的视线不放,少女正是依姣,十六岁的依姣。

  研习了三年的药膳,这会儿的她已十分熟稔于各种药草习性,并能适时运用四气五味,七情合和达成她想要的疗效。

  四气是寒,热、温、凉四种药性,五味是药物的辛、甘、酸、苦、咸五种味,五味分阴阳;作用互异。

  至于七情合和是指药物的配伍关系,七情指的是相须、相使、相反。相杀、相恶、相畏六种药物之配伍关系,再加“单行”,即不经配伍单用一味药,而总称为七情。

  自小她煲的药汤都只为了一个男人,那就是她的师兄辛步愁。

  师兄是夜猫子,夜里读卷的人最欢迎的,该是碗用浓情细细熬煮的煲汤吧。

2018-08-22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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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6楼

依姣在师兄房中扑了个空,没关系,这么晚,除了房里,辛步愁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离住屋尚有段距离的“灵枢屋”。

  枢屋位于崎岖难行的山腹,且离大屋尚踱行几盏茶时辰,在夜里,这段路十分难行,可端着汤的依姣想都没多想就走上了碎石路。

  她不担心路遥,只担心汤凉了会苦。

  灵枢屋在四十多年前原是太师父初始研习医理所建之屋,也是他们“死财门”的发源地,之后太师父改迷上旁的事物,这幢以医术研究为主的偌大屋宇便转给了三徒华延寿。

  里头据有自古至今多医书,如被奉为医学正典《黄帝内经》之《灵枢》和《素问》,有关经络最早文献的《足臂十一脉灸经》和《阴阳十一脉灸经》,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晋代王叔和的《脉经》、皇甫谧的《黄帝三部针灸甲乙经》……等书籍,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针灸铜人,针砭药材器具等等。

  不单此,太师父年轻时狩猎知识广涉,听说里头还有他自各处搜罗到极其罕见之奇珍异品,与药石有关之奇珍异品。

  这些事,对依姣而言纯属“传闻”。

  而说法,却是来自于蔷丝。

  灵枢屋自从华延寿接手后使成了个禁地!

  自从灵枢屋转给了华延寿,这幢下有穴室,上有几进隔室的大堂屋,听说,使成了专让华延寿对尸体“开膛剖肚”试针药的地方,是以,蔷丝才会打趣地说,三师叔在家里“养”死人。

  禁地是对依姣这代晚辈所限的,不过辛步愁是例外。

  至于依姣,她虽身为华延寿的女儿,很可悲地同属禁入者之列。

  不过,一般有形的限制向来就挡不住赶尸女蔷丝,她曾潜入过灵枢屋,可因其对医术毫无概念,很快便失了兴趣。

  “什么烂禁地?”蔷丝自鼻中哼出声音,“还不就一堆烂书、烂刀、烂药材和些断手断脚,没肚没肠,没眼没鼻的烂尸体!不过……”

  她突然眼神故作神秘低了嗓,“地下那层似乎有点意思,可却冷死人了,玄冶铁门合紧着,我偷觑了个缝,里头是太师父白天山冰海中带回的酷寒至宝寒冰玉石,冰气茫茫地,待久了肯定会冻死人的!也不知是干么用的。”

  “瞧你爹和师兄整日流连在灵屋,哼!搞不好。”蔷丝咭咭怪笑,“里头养了个死女人唷!”

  听归听,依姣却从未将蔷丝的疯话当真,这丫头思路向来与人不同,不值得注意。

  思绪间,依姣已来到灵枢屋外竹林间,再十来步便可以出声唤师兄了。

  未近屋,却突然一阵风弄熄了她手上的灯笼,她只得扔开了灯笼,双手捧着汤盅,正想移身,冷不防灵枢屋却开了门。

  是她爹爹华延寿!

  霎时,像个犯了错怕被逮着的孩子似地,依姣蹲低了身。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华延寿嗓音冷冽如昔。

  “为什么不可能?”是师兄!月华下紧随华延寿出屋的正是辛步愁。

  “天命不可违!”华延寿启了口。

  “什么叫天命?什么又是天命?”辛步愁紧握着双掌,双瞳着了火。

  依姣睇着心惊,认识师兄这么些年,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需要?”辛步愁跺了足。“因为这是阴谋?还是诡计?师父,您明知咱们可以让‘他’活转的,可为何,您从没想过试试?”

  是“他”还是“她”?

  草丛间的依姣听得一片茫然。

  “他现在这个样不是好端端的吗?”华延寿冷哼。

  “好端端?!”辛步愁沉吼。“我们剩夺他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他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这样还算好端端的?”

  “这世间美好罕见。”华延寿语气中尽是冰锋,“多的却是丑恶!步愁,”他冷目睇向徒儿,“对于他,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

  “那是因为……”辛步愁总算寻回了冷静,“对他而言,我们身份并非医者,而只是个,”他嗓音漠冷,“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随你评断,”华延寿漠然,“此事毋需再议!”

2018-08-22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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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7楼

提步离去,不曾回头。

  月光拉长了静杵着的辛步愁的影,他冷着瞳,身子似被钉在地上,远睇着师父的背影。

  乍然见着师兄陌生至极的神情,草丛间的依姣失去了移动能力,她突然有些害怕,师兄的眼神,似乎不像她认识多年的辛步愁。

  直至辛步愁返回灵枢屋并合上门后,她才再度清醒。

  她摸摸怀中透着凉的汤盅,突然失去了上前叩门的勇气。

  一手拾回没火的纸灯笼,一手怀着盅,依姣踏上归路,师兄心情不好,她还是别烦他吧。

  等明天再说,鸡啼天明,一日之始,阳光下,师兄和爹爹都会回复正常的,那时,她再炖个去肝火的凉汤给他吧!

  可第二天,辛步愁还是没喝着依姣的煲汤。

  不是不领她的情,而是因为他离开了鬼墓山,不单离开,还烧了灵枢屋!

  烧屋前,他已将屋中重要典籍、针砭药具另置他处,除了屋子,药具未毁。

  既然如此,他烧屋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个问题涌生在鬼墓山头其他人心上,却没人敢多嘴问冷着颜的华延寿。

  连别人都不敢问了,依姣自是噤若寒蝉。

  只是,她着实想不透,那个有办法引得爹爹和师兄起了争执的人究竟是谁?

  何以竟有如此魅力驱使向来视师如父的辛步愁,甘冒叛门之罪和师尊决裂?

  虽百思不解,她确定的却是她恨透那斯!

  恨之入骨!

  是那人勾走她师兄,碎了她的梦的!

  第二章

  “不可能呀!方才我明明见小姐往这边过来的,怎地一晃眼便不见影?”

  “谁知道?”应声的人叹着气,很长很长的气,“你知道小姐多本事,她就有办法咻地一声隐了影,你又能怎地?”

  “不成的,不成的,”不大不小的跺足声响着,“苟夫子已在书里候着了,再寻不着人,我怎生向夫人交代?”

  “除了说实话又能怎地?”又是一个叹气声,方才的更加绵长,“夫人知道小姐脾气,她不会怪罪咱们下人的。”

  “要不?”一个小小声音响起,“咱们进里头搜搜?”

  “你不要命啦!”应声之人虽是压低了嗓,可还是甩不脱惊惶,“祁康没出府就代表……”下头没了声音,说话的人自动吞了声音。

  “王爷在府里?”一个小小惊呼引来了一叠连的嘘声。

  “轻点呀!轻点呀!你活得不耐烦啦?”

  足音此起彼落,先是轻轻,次是缓缓,再是匆匆,最后是落荒而逃。

  “不懂,”几个小丫环里有人边跑边问了,“王爷明明整日笑嘻嘻地,干么大家伙儿都这么怕他?”

  “你新来的呀?”

  “我之前在膳房跑堂的。”

  “难怪!”人虽在跑,出声的人还不忘哼气,“怕不怕老虎?”

  “怕呀!会吃人的猛兽谁不怕?”

  “那么,如果一只老虎出现在你眼前,即使它是微笑着的,你怕不怕?”

  “微……笑……的老……虎?!”

  声音渐离渐道,厢房中沉默着“不小心”听到对话的人相觑着。

  房中是一男一女,一个二十多岁男子和个及笄不久的少女。

  两人隔著书牍分坐两头,男人单手支颐,状似悠闲,细长指头在眼前紫檀木桌边缘漫不经心地叩着,脸上,是浑不在乎的笑。

  “会微笑的老虎?”男人哼了声,睇着眼前吐着丁香小舌的少女,“拜星婼郡主之赐,我总算知道了小王在这些下人心目中的地位了。”

  “不错呀!”少女正是彰荣王府小郡主朱星婼,她笑嘻嘻地觑着兄长,“至少,她们没说你是会吃人的猛虎。”

  “所以。”朱佑壬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该拜谢天恩?”

  她猛点头,那一脸的嘻皮笑脸和兄长惯常挂在脸颊上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收回你的笑容,会微笑的老虎的妹妹!”朱佑壬顺手抄起奏疏一把敲上妹妹的头,“给我乖乖回书见苟夫子!”

  “不回。”挨了揍,却打不落朱星婼涎笑,“没道理的,哪有人同‘狗’研习学问的?”

  “此苟非彼狗!”他面无表情。

2018-08-22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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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可叫声似绝!”她硬是死赖着不动。

  “成!”朱佑壬起身推开椅,“不想学就别学了,”他睇着妹妹突然笑了,笑得亲切,可朱星婼却不得不想到方才丫环们形容的──

  一只会微笑的老虎!

  “女孩儿学这么多也没用,迟早是要嫁人的,城西靖北胡同吏部王尚书同我提过几次了,他那‘犬子’对舍妹心仪甚久,只望能有机会与我朱家结亲。”

  “不!”朱星媚跃起身大喊,本来皮皮赖笑全收了,“大哥,你没真打算让我嫁给那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他凉凉地笑,“话说得太缺德当心有报应,人家姓王没错,排行老二也没错,可你又没见过对方,凭什么呐说人家是麻子?”

  “没见过儿子却见过老子!”她自鼻中哼出声,“那王尚书整日找机会来拜候你,我虽见过他几回了,可老实说,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他究竟生的什么德行,只因为……”她啧啧称奇,“在他脸上那堆麻子里,我至今还找不出眼睛鼻子嘴巴坐落何处。”

  “男儿丑,定四方!”朱佑壬笑逐颜开。

  “那可不一定,”朱星婼黏上兄长手臂,一变丹凤眼亮着谄媚,“像你这样又聪明又好看的才叫真男儿。”

  “是吗?”他不受影响,漫不经心地道:“可惜缺货了。”

  “不缺,不缺,”她巴着兄长,狗儿似地,“眼前不就一个?”

  “你昏头了,”他捉起奏疏是重重一击,“我是你大哥,朱星婼!”

  “那只是名义上的。”朱星婼似被打惯了,毫不在乎,“虽然娘疼我胜过疼你,可谁不知道朱星婼只是彰荣王妃收养的义女,和你朱佑壬压根没有血源关系!”

  此话属实,朱佑壬父亲早逝,彰荣王妃始终因着没有女儿为憾恨,在朱佑壬十三岁时,她收养了当年年仅三岁的小女娃儿,并为她取名为朱星婼。

  “义女归义女。”朱佑壬走了几步,却发现压根甩不脱这只沉重的牛皮糖,“可星婼郡主封号是皇上亲口赐的,难道,“他哼了哼,“是儿戏?”

  “不儿戏,不儿戏。”她笑嘻嘻道:“请皇上将郡主改为少王妃即可。”

  “不儿戏,不儿戏?”“朱佑壬回了笑,“请皇上将郡主改为尚书之媳即可。”

  “大哥。”她噘高了嘴不依。

  “我不是同你笑的,星婼郡主。”他扳开了妹妹的手,脸上虽是笑的,眼神却是漠的,“我会去问苟夫子,只要在他课堂的出席表里你累积了超过三次的不见人影,那么,”他还是笑着的,笑意却坏心得可以,“你就等着坐大红花轿吧!至于嫁谁……”

  他笑哼着,“那可就完全都由不得你了!”

  朱星婼手扯着双颊拉出长舌头扮个鬼脸,继之却很没志气地鼠辈般夹尾落荒而逃,她看得出眼前男人是认真的,也知道虽然她在王府中备受疼宠,连王妃娘亲都还让她三分,可就只这笑面虎,她自知招惹不起。

  见丫头逃窜无影,朱佑壬再度踱回坐定,他还一堆麻烦事,可不想让那被宠坏的小祖宗弄坏了心情。

  “王爷。”在门外出声求见的是王府大教头王宸,朱佑壬点点头让他进了房。

  “有结果了吗?”他微敛了笑,他对下属较少使用笑容这项武器。

  “王爷神算!”王宸一脸的佩服,“那客居于‘聚宝天铺’的牧金铄当真发出了求助急讯,由聚宝天铺各地分铺一站站传了去,而我们的人马也就这么一站站死咬盯紧着。”

  “最终落往何处?”朱佑壬没有过多的情绪。

  “鬼墓山!”

  “原来。”他沉吟,“死财门老窝竟在那荒凉至极的鬼墓山巅?”

  “咱们的眼线遵着王爷指令,不敢打草惊蛇只是候在山脚下,果不其然,隔日见着一对男女似是父女般着马车出了鬼墓山。”

  “父女?”朱佑壬睇着王宸,“看清楚那男人生得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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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那汉子神情冷倨清瞿,面目俊逸,身子高硕,虽近似中年,却是个玉树临风好看极了的男子。”

  “所以,”他眯着眼,“他就不可能是死财门老二‘死人首领’甘游方,而是老三华延寿了。”

  对于与“死人债主”牧金铄有关之死财门人,他早已打探了清楚,只是这门派行事低调面奇诡,江辫中人多是只闻其赫赫名头面不知他们究竟居于何处。

  朱佑壬望向王宸,“目前人在何处?”

  “回王爷,他们日夜兼程赶路,再两天左右的光景就要达燕京城了,不知王爷打算在何处狙击夺物?”

  “谁说让你们去抢东西了?”他长指漫不经心地叩在桌缘。

  “不抢?”王宸傻眼,“可王爷不是急着想要他们车上的宝物?”

  “动刀动枪伤和气!”朱佑壬松了唇线浅浅勾了笑。

  “不动刀动枪?”王宸搔搔头,“难不成宝物会自个儿生脚走过来?”

  “请君入瓮,甘心情愿。”淡淡吐语后,朱佑壬转移了话题,“那些还守在劬绍侯坟冢外的人可有消息?”

  见王宸摇头,他挥挥手,“撤了吧!”他微微笑道:“那姓牧的丫头有后援,还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打紧,待我请了她师叔回王府做客,我就不信丫头不来求我!”

  过了石家庄、良乡,一座石造拱联桥随着马车摇晃摆动已然在望。

  河声流月漏声残,

  咫尺西山雾里看。

  远树依稀云影淡,

  疏星寥落曙光寒。

  诗是雅的,月是残的,桥是美的,而晃在马车上的两人,却是安静的。

  虽一路无语,但与父亲同在马车上的依姣却已心满意足。

  她已有近十年不曾与父亲单独出远门,更遑论坐在父亲身旁了。

  那日接获大师伯急讯,爹蓦然开了口,“收拾一下,明早上燕京。”

  闻育,依姣四下顾盼半天才傻傻指向自己,“爹!您在同我说话吗?”

  “除了你,”华延寿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这里还有别人?”

  她点点头,敛下眸子努力掩饰自己无以名状的兴奋。

  “这趟出门……”他顿了顿,低着嗓音道:“如果见着你师兄,劝他回来。”

  原来,依姣心底微有怅然,这才是爹要她同行的主要原因。

  她点点头,心底却对的爹指令没多大信心,师兄对她好没错,可要说到左右他的决定?

  
·E那似乎很难很难,除非,爹打算用她的命要胁师兄。

  思忖归思忖,依姣没勇气盘问父亲,可说实话,若爹当真要她用性命来助他达成目的,她将连眉头都不会皱的。

  自鬼墓山到燕京,一路上他们都被人盯了,依姣知道,华延寿也知道,只不过他们都没放在心上,径自披星戴月赶着路。

  有时夜深了,华延寿便会叫女儿到车睡下,即使因着赶路,车子微震颠簸,她却睡得香甜,只因父亲就在前头。

  偶至客栈打尖用膳,两人间的关系在外人眼中就有些扑朔迷离了,华延寿虽已年届四十五,但在外貌上看来却只似三十过半,面容虽有沧桑,却不掩俊美,两人既不像会彼此照料关注的父女,却又不像爱侣。

  只是,他们都有着同样出色引人的外表及漠然倨傲的神情。

  马车答答响在夜里,踩破了宁静,突然黑影一掠,正策马急驰的华延寿急斥勒停了马,马儿颈项吃疼前足高高立起嘶声昂扬。

  马匹停足,华延寿跃下车朝黑影而去,依姣虽还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亦跟着跃下马车。

  来到父亲身旁她才看清了父亲怀中的黑影,原来,方才急掠而过被马蹄纵踏的不是野猫,不是饿狗,而是个人。

  那是个男人,而且,该是个蠢男人吧,她双臂环在胸前漠然地想着,瞧那家伙方才急着投胎的模样,八成是好赌输光了家产来此投河,却又没勇气泡在水里死得难看,才会找上了他们父女吧。

  华延寿翻翻男人眼险,自怀中掏出银针对准额心,一针下,男人乍开眼睑,第一眼,他觑着了华延寿,偏过视线,他见着了立于一旁残月下瞳眸又漠又寒的依姣。

2018-08-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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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男人黑眸深似瀚海觑不着边,一层一层掩藏着无底的深渊,可他的目光在乍见着依姣时,一个不及掩饰的惊讶在灿眸中闪动,继之,男人转回了神睇往华延寿,接着是个全无设防的灿烂笑容。

  “谢谢!”

  华延寿没回腔地扶男人靠上了桥墩,颦眉搭起对方的手把脉,继之撕开了男人被马蹄践踩得血肉模糊的左腿。

  见了血流、见了伤,依姣首次对这受伤男人生起了点兴趣,她蹲下身随父亲探视伤口,见父亲迅速止停了男人的血,男人自她眸中觑着了遗憾。

  遗憾他伤势不够惨烈,好戏太短。

  “如果你们不介意……”男人虽因伤口疼得冒汗,脸上从容笑意不减,“咱们是不是可以到马车里再继续,这儿人来人往的,在下裤不蔽身,会……”他努力挤出一脸羞涩,“人家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华延寿不出声,双手喀喇一响熟练地接妥了他脱臼的腿骨,依姣亦不出声,认真觑着父亲毫不思索的手法。

  男人先是哎呦惨叫,接着半天才挤出了声,“华大叔,您……的手法可真是俐落到了家。”

  华延寿停下手,和女儿的眼神首次攀上了受伤男人的脸庞,男人一身破烂,发未束,凌乱而桀不驯的发披散地遮住脸庞,此外他脸上还贴了几块狗皮膏药,是以除了那双总是盈盈笑的眸外,还真是没法子睇出他的面貌。

  “你知道我?”华延寿漠着嗓,眼神冷冷起了戒备,“你是谁?”

  言语间他手握上了男人伤口,只要对方答案未能令他满意,他便能一手断了男人身上所有的骨。

  即便面对威胁,男人倒还笑嘻嘻的,“对您不太熟,对牧大叔就熟多了,这会儿,您总可以让晚辈上车里说个分明了吧?您也知道,”他眼神不经意地溜着周遭,低着嗓,“景近大叔身边拉长了耳朵的耗子特别多。”

  华延寿沉吟片刻,立起身向女儿抛下话,“依姣,扶他上车,车上乱,爹先去打理。”

  依坟知道爹的意思,他得先去蔽妥车上那套大师伯要的宝物,她点点头踱向还靠在桥墩旁的男人伸出了小手。

  残月下,女孩儿的手又白又嫩,可她的神情却又寒又漠,男人起了好奇,这样的脸,这样的眸子,究竟是否曾经绽过笑容?

  他拉起她的小手鼠牙咧嘴嚷着疼,她却连瞄都不曾。

  心念一动,男人故意歪斜身子重倚向她纤小的身子,他高出依姣一个头,这一压下,他就不信这不爱说话光爱看人流血的女孩儿还能不出声!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丫头不是寻常人,明明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可她就硬是驮着他不出声,不单此,连他故意将另一手跨过她肩头几次不小心吃着她豆腐,她都能哼都不哼当是被蚊子叮了似的。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小姑娘生得有几分神似,方才乍看下,吓了我一跳。”男人突然出了声音,并没指望会听到回答。

  出乎意料外,依姣竟出了声音,更令他讶异的是她的嗓音软嫩嫩地有点儿孩子气,虽然是刻意裹着寒的,全然不似她外貌给人的感觉。

  “你通常和陌生女子搭讪都是用这句当开场白吗?”嗓音虽好听,话里却全含着刺。

  “原来……”他笑意不减,“你是会说话的。”

  依姣冰哼着声没搭腔。

  “你猜错了,我通常和其他陌生女子的开场白绝不会如此没创意,方才说的是实话。”

  她没出声,摆明不管他说的是实话或谎话都没兴趣。

  “姑娘是华大叔的女儿,那么……”他觑着她侧面,“肯定也是个小神医喽?”

  她依旧没出声,可开始聚集红霞的脸颊让男人知道他猜得没错,在少女心目中,能和父亲一样成为个神医该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吧。

  怎么他们死财门里尽出些怪姑娘?

  他心头暗笑,之前那牧琉阳是见墓宝便心喜得无法自己,而这冷冰冰的少女却是见着了垂危患者便喜上眉梢?

  “想来该是的,”他自顾自地接了话,“自古虎父无犬女,好竹出好笋,那些神医里,什么医圣张机,什么药王孙思邈,什么道家医仙葛洪,什么金元四大家,都比不上下刀如神,游刃于患者腹腔身躯间的神医华佗让在下深深仰慕。”他拍着马屁,“按传统,华姑娘定也是个妙手回春的女大夫喽。”

  “底下是条河,”依姣终于漠然出了声,“专沉载一些话太多的人。”

  男人笑呵呵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丝毫不受依姣威胁,他故意加重倚在她身上的重量,眸中满是促狭,“不是神医,难不成,姑娘是个庸医女娃儿?”

  依姣突然一个闪身,男人放了太多力量收势不及,趴地一声摔在地上哀哀叫。

  她在父亲遥遥探询目光中不得已踱回男人。“对不住,身子突然乏了力……”

  嘴里含糊着冷冷的道歉,脚却毫不留情地踩上男人腿上伤口,不仅踩,还左右旋转增强蹂躏力道,在他拔高的哀叫声中,依姣满意地看见他原已收势的伤口再度鲜血迸窜。

  “疼吗?”她蹲身探问,眼底却是无掩饰的得意。

  “不!”他摇摇头,在惨叫声中却突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依姣哼了声,“受伤舒服吗?”

  “不舒服,”男人嘻皮笑脸,“可能瞧见姑娘眼底的笑意却很舒服,原来,”他笑容中带着思索,“想逗你开心不难,只要开膛剖肚,只要血溅五步,只要垂垂待毙,只要哀呼惨鸣,便能哄姑娘开心!”

2018-08-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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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无聊!”她不屑的哼声立起,“既然有本事笑,就有本事爬。”

  “爬上车不难,只不过,”他慢条斯理道:“就怕华大叔要多耗点时间等候了。”

  依姣停步回首,漠冷的清眸扫过男人,首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似个登徒子的男人。这么快,他就看出了她的弱点?

  她再度向他伸出手,漠然眼神含着杀机,“我讨厌多话的男人,相信我,神医的女儿即使不会救人也会懂得杀人!”

  男人借她的手起身,眼泛笑意犹是涎着脸,“我喜欢寡言的女人,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话多点儿的男人还是有他的用处的。”

  她冷肃着颜不再出声,而他则依旧不怕死地再度将身子靠在她身上,一样故意将重量丢到她身上。

  男人脚上伤口虽因方才惨遭蹂躏疼得撕心扯肺,依旧自得其乐得很,只因,在见着她撑着他时那副恨恨的神情。

  这丫头虽不及那牧琉阳的美貌──

  却似乎还要更好玩呢!

  第三章

  “所以……”华延寿听完男人陈述后,戒备眼神未解,“是你们聚宝天铺老板武昌吉老爷派你出来接应我们的?”他皱皱眉微有不解,“为什么我师兄不亲自来一趟?”

  “怎么来?”男人自称小朱,这会儿一脸自若的笑意,“死人债主,让西厂禁军给盯牢了,他只要打个喷嚏都会立刻被人知道的,是以,我家老爷才会派我这最机伶最聪明最可靠的伙计扮了副小瘪三模样在路上先拦住您,以免您还没接近聚宝天铺,宝物就先被人硬夺了去,坏了牧爷大计。”

  小朱压低嗓眼神往马车外觑,“相信华大叔这一路上都不寂寞吧?”

  华延寿漠然依旧,心底起了盘思,他冷冷一哼,“说归说,我如何信你?”

  “牧爷早算准了华大叔是个谨慎的人,这事他早想到了。”小朱自怀中抽出一封信函递给他。

  *

  *撕开印戳,华延寿抽出短笺,笺上印的是聚宝天铺专用书笺,还盖了印信,和那日他在鬼墓山上收到的急讯是相同的格式,上头写着──

  老三:

  被那些该死的畜牲盯得死紧走不开,这儿已被人盯着,恐进羊入虎口,请将玉衣交予来人另觅它途送抵,而你则依旧照原计划另行抵铺,以免引追兵起疑。

  老大

  字是牧金铄的,口吻也是牧金铄的,可华延寿觑向小朱佑的眼神仍有防备。

  “不能怪华大叔不放心,”小朱笑道:“当初晚辈为了想要确定您身份可也是煞费苦心的,虽然您的形体样貌就同牧爷描述的一般,可在下还是担心认错人,负了牧爷托付,这才会……”

  “这才会像只没长眼睛寻死的耗子,钻到咱们马蹄下?”依姣冷冷接话。

  “华姑娘聪明!”

  “谢过,”她懒懒睇着车外,“那只是因为阁下蠢得可以!”

  “这虽是个蠢法子,却也是个最有效的法子,”小朱丝毫不以对方冷言为忤,眼中满是佩叹,“‘死人对头’果真名不虚传,接骨治伤手法俐落,这项本事想是天下间再也无人能够顶替的了。”

  “牧爷让你来,下步棋如何筹算?”华延寿冷眼觑着对方的伤.总算松了戒心。

  “按脚程,咱们还有一天才会进燕京城,晚辈这会儿因伤混入您车里较不会引追兵起疑,届时大叔您便在燕京城外三里处陶然亭那里将晚辈放在医铺前,陶然亭那批由江南来正候着入京的贡品,一箱箱宝物都盖了珍玩处通关章印,即将整批入城不需开箱另查,负责主事统筹官员正是咱们老板武大爷亲侄,这条路早已疏通,过了城门,在下便会带着玉衣直接由秘道送至牧爷手里。”

  “至于华大叔您父女俩的安危……”小朱自怀中取出一枚金令牌,“牧爷特意找人仿制了这只‘壬王令’,您俩若要进城通关只需亮出此牌,保证不会受到刁难火速通关,不过持有壬王令,人可过,车依旧要查,所以玉衣还是不能跟着您的。”

  “壬王令?!”华延寿微微一愣,接过令牌,“是彰荣王府的朱佑壬?他袭了父勋?”

  小朱挑挑眉,“听来华大叔与这姓朱的王爷似乎认识?”

2018-08-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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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不!”他漠然摇头,转手将金令牌交给女儿,“只在他幼年时见过。”

  小朱笑嘻嘻,“那就可惜了,壬王现今是咱们燕京城里最有本事呼风唤雨的人,若能得其助,很多事都会简单多了。”

  “一个仗着父荫的男人能有多大本事?”依姣把玩着金令牌不苟同地道:“不过,这牌子拿着挺顺手的,用来捣药该不错。”

  没人留意小朱微僵笑颜里闪过一丝哀愁。

  “至于如何找到聚宝天铺,大叔您心底可有谱?”他再度出了声。

  华延寿摇摇头,“聚宝天铺是京师第一古玩店铺,开口不难问得。”

  “那倒不用麻烦了。”

  小朱自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上头写明了燕京城里的街道名,再用朱佑笔画出由城门口至聚宝天铺一路而行的标示。

  “这是牧大叔为您父女俩特意绘出的图,您进城通了关只消依图上描出的路线走,自然便能找到咱们铺子了。”

  小朱笑得亲切,“还有,如果见到铺外还有些未散的侍卫兵丁您也别愁,那些家伙许没死心,还要站一阵的,届时您只高亮出壬王令,自然谁也不会阻着您了。”

  华延寿收下图,他将受伤的小朱留在马车里,重新攀回了驾车台上继续赶路,依姣自是跟紧着父亲。那叫小朱的男人,不论他是如何得着大师伯信任的,她却一点都不相信他,那是条滑不溜丢的锦蛇,会笑的锦蛇。

  可车行不远,那躺在车里男人的痛呼声一声大过一声地同时钻入两父女耳际,华延寿再度勒停了马。

  “去陪他,看他有何需要。”

  “不要!”长这么大,依姣第一回向父亲说不,“他骗人的,爹,您明知道他那些伤口死不了人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大男人!”

  华延寿没想到会得到女儿的反驳,他想起那从未对他有过反抗,却在瞬间背叛他的徒儿,霎时眸中寒芒胜过腊月雪。

  他半天才吭了气,“医者仁心,你既无医术亦无仁心,对外,日后别用我华家姓氏!”

  一句话险险勾出依姣抑制不住的泪水,她知道爹向来不喜欢她,可他却也从来没用这样的话来伤过她,不许用华家姓氏?!

  她是他华延寿的女儿呀!再笨、再蠢、再不济,好歹也是流着他骨血的女儿!

  她盯着父亲半天无法动弹,希望能由他眸光中觑着懊悔,只要一丝丝就可以,可她毕竟是失望了,僵持半天,她止了傻傻殷盼僵身动作着,父亲眸子冷漠如昔,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所言有误。

  她无意识地爬入了架着顶蓬的车里。

  这会儿,偎近一条坏心眼的锦蛇,或许会比守在那生她、养她十六年的男人身边还要容易得到些许温暖。

  真的!

  “陪我真这么惨吗?”躺在车里的那条锦蛇边继续喳呼嚷疼,边偷觑她漠冷觑向车外的脸色。

  在确定即使他哼到死也不会赢得佳人一瞥后,小朱总算停了嚷疼。

  “我饿了!”他大喊出声。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女孩儿像是和他身处在不同的地方。

  “你不睬我?”他说得一脸委屈,“那我只有求助于华大叔了,华──”就在他敞开喉咙喊出第一个字时,一个窝窝头啪地一声重重贴上他的脸。

  “出手神准!”他不以为忤地自脸上剥下那个窝窝头,“力道又足,兼之,”他将窝窝头剥成小块笑嘻嘻地扔入嘴里,“还有些女儿香呢!”

  依姣缩身坐在另一头,曲着腿,两臂枕放在膝盖上,偏头睇着车外残月。若非车上只他两人,他不禁要怀疑起这窝窝头只是幻化成形,完全不干她的事!

2018-08-22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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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我渴了。”解决完窝窝头,他出了另道难题,“光吃窝窝头不喝水,会哽死人的,医者仁心……”

  这四字果然有效,话未尽,水已到,是的,飞到在他脸上,一滩子水直兜兜洒泼到他脸上,他眨眨眼,才在水滴朦胧间看见了依姣和她还捉在手里的盛水葫芦。

  这回,人赃并获,她可不能再佯装袭击与她无关了吧!

  可却只见她面无表情将葫芦扔给他,让他自个儿用来盛接脸上正滴下的水珠免得浪费,接着她转回头,恢复原来姿势,继续看着她的月。

  小朱倒是修养好,用袖子抹乾脸上水珠子,仰高葫芦啜着里头的余水。

  “姑娘好本事,”他放下葫芦目有玄思,“寻常女孩儿若见着条落水狗都会忍不住要笑的,却只你……”

  他摇摇头啧啧有声,“是不是非得弄得对方一身狼狈、血肉模糊甚至肚破肠流,你才会理人?”

  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依姣是一潭冰池。

  他陪她仰高了首,“月无情,照众生,它可不是光眷顾你一人的。”

  “月多情,聆众愿,你不是月,何以知它无情?”

  软嫩嫩的嗓音在夜里听来分外动人,即便是冷漠不含半丝情绪的,可听在男人耳里,心底却不知何以生起了波动,他从不曾只是为了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而耗这么多劲的,也从不曾感受过光只是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感到很满足的滋味。“你也不是月,又何以知它多情?”她微哼不再出声,再度锁上声音。

  “人生在世,若总在殷盼来自于别人的肯定与认可,那么……”他语有深意,“必定会活得很苦!到最后,连自己原本面貌都记不清了!”

  依姣心底一愣,这男人,相识不到一夜,却似乎懂她心结?

  小朱笑嘻嘻不再继续严肃话题,他突然低着嗓哼起了一首童谣──

  “月光光,秀才郎。

  骑白马,过篷塘。

  种韭莱,韭菜花。

  结亲家,亲家门前一口塘。

  打起鲩鱼八尺长。

  月光光,女娃娃。

  跟着娘,翻过山。

  手拿杖,筑隽笆。

  识冤家,冤家屋后山有岚。

  为偿相思路连长。”

  依姣身子微微一震,她似乎听过这首童谣,好久好久,久到几乎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一个月夜,一个轻柔柔的女音,一个喊她娃娃的女人,一个被她唤娘的女子……

  “你为什么会唱这首童谣?”她转过头,眸中一片迷蒙,像个迷失在雾里的孩子。

  小朱半天没作声,不知何以她的目光竟让他微有心疼。

  “小时候,我娘唱给我听的。”他耸耸肩,意图去掉些微的不自在。

  “你娘?”她掩不住一脸欣羡,“原来你是有娘的!”

  他将那句“废话,谁没娘!难不成还从石头缝蹦出来?”的话吞进了肚里,看得出眼前这丫头是没娘疼惜的那种。

  “再唱一遍给我听!”依姣难得出口央人,那模样全没了平日的寒漠,而是浓浓的孩子稚气。

  “不唱了,”他摇摇头合上眼,“我受了伤,又累又饿又渴又倦,还有……”他两手环胸开始打哆嗦。“受伤后元气大伤,身子冷,又没人陪在我身旁让我汲取点暖意,没精神唱童谣……”

  小朱话还没完,影一闪,身旁偎近了个温热的身,她乖乖坐到了他身旁。

  “原来。”他毫不留情地调笑着,“不光血肉模糊能吸引你,还有个叫童谣节玩意儿。”

  依姣不出声,只是并屈着双腿枕在膝上,用企盼的眼瞅着他等候。

  没法子,他只得再度压低嗓,一遍遍为她哼着那首叫“月光光”的童谣,直到她靠在他身上进入梦乡。

  小朱伸手将她弄妥睡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睇着车外残月,突生自嘲,若让人知道堂堂壬王竟为哄个少女开心,伤条腿还一遍遍为她唱童谣,肯定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马车外,残星稀疏,天光微现,黑夜似正在缓缓蜕化成清晨。

  “康儿!你疯啦!”彰荣王府总管祈磊拉着儿子,老脸急急道:“你……你怎么可以让他们拆王府牌匾呢?”

2018-08-22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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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老爹呀!”祈康一脸无奈,这边要安抚老爹,那边又要指挥家丁护着匾额以免在卸下搬运时遭到碰毁,“别说您不懂,康儿也不明白呀,可这是咱们少爷的命令,您敢不从?”

  “是王爷的意思?”祈磊松开了儿子,眉头依旧皱着,祈康打小便是朱佑壬的书僮,少爷少爷地叫惯了,即便在朱佑壬十八岁授了勋爵后也常会改不了口,是以两父子口中一个少爷,一个王爷指的是同个人。

  “你问过为什么了吗?”祈磊一脸迷惑。

  “您今几个才认识少爷的呀?”祈康哼止,伸长手比着方向,让那些扛着牌匾的家丁将物事护妥送至后院,“他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高要同人解释理由的?”

  “那倒是,只不过……”祈磊忍不住叨念,“老王妃带着郡主出了城,待会儿回府一抬头发现牌匾不见了,那不骂死咱们这些下人才怪。”

  “山不转路转,”他笑嘻嘻地帮爹出主意,“您先送个讯让卢大叔待会儿回来时兜到后门进府不就成了。”

  “前门不走走后门?”祈磊哼着声,“咱们都知道王爷是个聪明人,可别忘了他娘也不是容易哄骗的人呢!”

  两父子絮叨了半天,可除了乖乖照着王爷吩咐去做之外,谁也没胆不从。

  卸了匾额,日头过了半,马声答答地来到彰荣王府前,驾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个豆蔻少女。

  两人在护院兵丁们横抵着的刀戟前停了马。

  “来者何人?”今儿个轮当班的是庄侍统,他喝问出声,“这儿不是寻常人可以来的地方,更别提你们竟还大剌剌地驾着马车!速迷离开,否则……”

  策马男子漠着眸子没出声,只见他身旁少女气定神闲自腰际取出一枚金令牌,日头下,那上头镂刻着“壬”字,亲授于天子足以代天巡狩,上斩昏臣下砍逆贼,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壬王令牌闪耀着光辉。

  见金令牌如见壬王,不只庄侍统白着脸慌忙躬身问礼,他身旁十多名兵丁亦急急退开至两侧。

  “否则怎样?”少女冷着嗓,见对方不敢回话,哼了声继续道,“这会儿咱们这大剌剌驾着马车的寻常人是否可以进去了?”

  “当然可以,”庄侍统再度恭敬倾身,“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

  手势一扬,驻守在门口的兵丁开了大门,由着少女和那中年男子进了府邸。

  退避一旁的庄侍统心底起了疑惑,不单为那小姑娘竟然持有王爷金令牌,更着那冷冰冰的小姑娘竟与他们的小郡主有几分相似呢!

  甫进府邸,一望之下,两父女虽未对谈起了同样心思。

  “这聚宝天铺虽说是京师第一古玩店铺,可……”依姣视线游动在眼前─池大潭和雕刻精细的亭台楼阁间疑惑低语,“这样的光景也未免太豪丽了吧?”

  此时两人却同时听到后头传来车声辘辘抵近的声音。

  来人銮车未停妥,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已自车上跃下,双手叉在腰际一脸凶悍。

  “卢大叔,是谁说前门挖坑不能进的?”

  她指着灿日下的门扉一脸得理不饶人,方才挡下华延寿父女两人的庄侍统及其他兵丁则是赶忙趋身向前唤了声郡主。

  驾马的卢大叔则臊红了脸挤不出声,心底暗咒着死祈康,好端端的干么传讯要他骗王妃和郡主?

  “算了吧,星婼,”銮车里传来妇人温吞的嗓音,“别为难卢大叔了。”

  “谁为难谁呀?娘,”朱星婼依旧双手叉腰,哼着气,“蔽主犯上要变天的,有些事情可千万纵容不得,传将出去,让人批评咱们不会管教下人,砸了咱们‘彰荣王府’招牌……”

  她话语未尽,一声尖尖拔高叫声自她口中逸出,吓得原安坐在銮车里的老王妃湛碧落掀开了廉,俟见着女儿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星婼呀!别吓娘了,叫成这样,娘还当你出了事儿。”

  “我没事,家里却出事了,”朱星婼手指着空无一物的王府门楣,一脸气急败坏,“反了!反了!不过出个城,这一屋子上下就全造反了,庄侍统,去给我叫祈总管过来,不只他,还有你们,这么一堆废物守在门口晒太阳?连咱们彰荣王府的大匾额让人给撬走了都还不知晓?”

  “不是这样的,郡主,”庄侍统一身汗,“您听小的解释……”

  “解释个屁!”她挥挥手,“谁的话我都不想听,个个都给我拉紧了皮,待我大哥回来,不剥了你们一层皮才怪……”

  一道阴影移来,嚷嚷着的朱星婼停了声,发现眼前站了个男人,一个虽似中年,两鬓微银,却依旧好看得紧的男人。

  他眸子冰漠地问:“这里是彰荣王府?壬王所居?”

  他嗓音磁性而低沉,有着浑厚的男子气概,却和他的眸子一样没什么温度,睇着他冰冷的眸,朱星婼像只被人阉了的大公鸡,没再喔喔啼。

2018-08-22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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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一旁的湛碧落在乍见男子时身子震了震,缓缓踱下銮车。

  “好久不见。”她向华延寿颔首。

  “好久不见。”他回了礼.神情依旧倨漠。

  “用尽思量。”他冷哼,“其实,依壬王兵马人力大可直接夺宝,又何需如此委屈自己?”

  “对死人对头用抢的?”他笑嘻嘻道:“那岂不是对阎王失敬?依大叔本事,若小侄硬要用抢,只怕您会在急促间毁了宝物,两败俱伤的蠢事不是小侄的行事风格。”

  此时依姣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对话,原来这会儿还在她怀里的那块烂金牌也是真的壬王令喽?

  耳边虽听着父亲与那姓朱的骗子的对话,她眼角却忍不住溜向那正躲在屏风后从隙缝中偷觑着她的少女。

  原来,那姓朱的骗子只一件事没撒谎,他还真认识个和她有几分神似的姑娘,而且,还是他的妹妹!

  相似的容貌却有迥然不同的命运!

  那个叫朱星婼的女孩儿不只有个慈祥的娘亲,还有个宠溺她的兄长,这才会明知她躲在后头偷听,却还若无其事地纵着她。

  “侄儿已找人去信聚宝天铺牧爷那儿,一来告之牧姑娘无恙,未遭小王留难请他宽心,另一方面说明那套金缕玉衣已送至皇宫面交了圣驾,死人债主宝库中多得是宝,犯不着为这档子事和天子过不去!”

  华延寿淡然瞥视朱佑壬,“那么,对于我父女俩,壬王又做怎生安排?”

  “能邀得华佗传人客居自是敝府盛事,再加上,”他笑道:“大叔与家母似是旧识,自然,更没有不赏光的理由了。”

  他冷哼,“你是怕我走了后,玉衣再度被人扒走吧!”

  “大叔若要如此认定,小侄无言以对,”朱佑壬无所谓地耸肩,“要紧的是您能同依姣妹妹开开心心,当这儿是自个儿家住下就是了。”

  入厅大半天,依姣第一回将视线至他脸上,眯着的丹凤眼中满是嫌憎。

  依姣妹妹!?

  噢!别吧,这男人若真打算这样唤她,那就别怪她用他的壬王令牌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夜里,彰荣王府沉香阁,这儿是湛碧落所居的厢房院落自朱佑壬父亲彰荣王朱见齐死后,这处院落除了帮佣老管尊及儿子定期拜候,不曾出现过男人。

  这一夜,烛影幢幢.湛碧落屏退了几个贴身丫环,沉香阁里,故人到访。

  “我还以为,”湛碧落的声音响起,她虽贵为壬王之母,但待人向来客气热呼,少有如此嘲讽,“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你。”

  华延寿没出声,尽是觑着烛芯,没见着湛碧落前,他还没惊觉日子匆匆,这会儿猛回过头,才发现很多事情竟已同白头宫女话当年般的遥远了。

  “二十年不见,”他淡淡开口,“很多事情都变了,连你们王府的外观也变了,莫怪乎我会被你儿子骗进王府而不自知,”他睇她一眼,有些讽刺亦有些真心地道:“恭喜你!有个本事的儿子。”

  “不只儿子,”湛碧落眼神满是满足,“我还有个可爱又贴心的好女儿,华延寿,”她一脸认真地道:“今日有缘故人得见,不计其他,我是真心喜悦的,只不过,我爱我的女儿,而她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打乱她的生活,也从没打算让她知晓有关她亲生爹娘的事情,当年的事,无论对错,都已与今日的朱星婼毫无关联了。”

  “这丫头……”华延寿冷哼,“命倒不错!”

  “比起那倒楣跟着你的丫头,”湛碧落哼了回去,“星婼当然命好!”

  “你是在指责我吗?”

2018-08-22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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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不敢,”她浅浅勾起笑,“谁有胆骂死人对头?老实说,你善当医者却不善当人父亲,尤其那丫头……”她略有喟叹,“你能容着她的存在已算大量。”

  华延寿不出声,表明对这话题没兴趣。

  “昭漓她……”湛碧落看得出眼前男人在听见这名时,神情明显起了变化,“现在人在何方?”

  “这次出门大半是为着她,”他冷着眸,“她被人带走了,我希望能尽快找着她,这回阴错阳差来了你这儿正好,彰荣王府会是她回复记忆后该会出现的地方。”

  “恢复记忆?”她眸中尽是不解。

  “冰冻二十年,她的躯体、容貌、智力不损,都还停留在她十六岁时的模样,可却会稍稍延缓了她的智能,乍重回人世,她会有段孩子似地重新摸索成长过程,然后,”他眼神幽邈,“重回原来年岁并想起她曾有的一切。”

  “在她恢复过来前,肯定会需要个医术精湛的人守在她身边的,而你,”湛碧落有些发急,“却让她被带走?”

  “这点你大可不用担心,”华延寿漠然道:“带走她的人尽得我真传,昭漓跟着他不会有问题的。”

  她长声一叹,“如果昭漓不会有问题,那么,回过头我又得替朱见深担心了,”朱见深即当今皇上,她忧心忡忡道:“你当真深信当年卦象?”

  “那道卦象是我师父亲自占出,之后我亦曾请我二师兄盘过,”他叹口气,“他两人命格相冲,昭漓十七岁生辰必是朱见深死期!”

  两人陷入沉默,各有思量。

  “如果我没记错,距昭漓生辰只剩几个月,希望在这之前咱们能找着她,并想出解决的办法。”湛碧落用着安抚的声音道。

  华延寿不出声,什么叫解决的办法,杀了她吗?

  在他给了她冰冻二十年的刑期之后。

  朱见深的命值钱,那么,朱昭漓就注定该被牺牲?

  徒儿辛步愁临去前的声音再度在他耳响起……

  “我们剥夺了她应有的生存权利,摒去她应有感受世间美好一切的可能性!”

  “对她而言,我们的身份并非医者,而只是个执行惩戒的刽子手!”

  惩戒?刽子手?

  他心底满是冷冷的痛,天知道他惩戒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她整日躺在他面前,没有温度,没有知觉,没有痛苦,不会成长,不会衰老,永远和他初初见着她时一样的美丽,他却只能在旁觑着她,完全无能为力!

  对她的刑期无能为力,对自己不能停止的老去也同样无能为力!

  “当年你虽没说……”湛碧落觑着眼前神惰复杂的男人,“可你是喜欢昭漓的吧?”

  华延寿不出声,眼神透过眼前的人望向窗外黑漠的夜。

  “所以当年碧沁无论对你多用心,你都始终不曾动心,你虽遵圣旨娶了她,却从不曾将心思放在她身上片刻,所以,才会有了今日的结果……”她睇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惦记她?不想知道她人在何方?”

  “离开我,想必,”他冷冷自嘲,“她应该活得更好。”

  “那倒是,”湛碧落点头承认,“现在的她凡事已然看开,不再似年轻时的毛躁执著,那种爱个人就非得弄得天下皆知,矢志强求,完全不计后果的拗性了,”她忍不住笑,“回想起,她这脾气倒与现在的星婼有几分相似。”

  她想了想,凝睇着华延寿,“当年威国大将军么女湛碧沁,这些年来都在碧云庵里修行,法号怯情。”她摇摇头,“至于真是心底胆怯了情?还是忍心却除了情?这答案也只她自个儿有数了。”

  怯情?!

  华延寿没作声,努力消化着来自于湛碧落的讯息,眼前不由得浮现那在阳春三月天,发上缀着珠蝶儿,双手叉在腰际,神气十足老嚷嚷着她是威国大将军么女的女孩儿!

  那曾是个多么爱笑闹爱玩耍的女孩儿,却在苦恋他、苦恨他之后作了遁入空门的决定?

  那个总爱缠捉着他的手娇腻喊着我最最最亲爱的相公,全然不在意身旁他那两个师兄、三个师娘拉长耳朵笑弯了腰的那个女孩儿,最终──

  竟选择了“怯情”?

2018-08-22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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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黄昏的天色,一声声叫唤在她窗外响起,她当狗吠,连眼皮都没抬。

  可那叫声却毫无倦意,也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听到了。

  “依姣妹妹!姣妹妹!”

  “亲亲小姣姣!亲亲华妹妹!”

  “小水饺、小汤饺、素花饺、小蒸饺、叉烧饺……”这前阵子还瘸了腿的男人还真有本事,将茶楼里所有“饺”字辈的点心全点到了名。

  她冷哼,他如果饿了,该上的是酒楼茶肆而不是她这里。

  “庸医娃娃!”

  砰地一声,门被用力拽开了,晨风中,依姣站在朱佑壬面前,冷着眸。

  “你在叫谁?”

  朱佑壬笑嘻嘻道:“怎么,和自己的小宠物说说话不成吗?”

  “小宠物?”

  依姣将视线移上他捧着的双掌,这才发现了个小黄点,“这是什么?”她踱向他,难得对他稍稍解除了戒心。

  “一只生病的黄色小鹦哥。”

  他眼眸虽是觑着手中奄奄一息的小鸟,眼角余光却全着落于身旁女孩儿的一颦一笑,这阵子事忙,他已几天没见她了,看得出,没他来烦她活得很不错,可偏偏,他在忙碌中却老没来由忆起这个爱听“月光光”的落寞小女娃。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原由地,就像有根针扎在你心口,拔又拔不脱,却会三不五时地隐隐作痛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虽和星婼生得相似,性子却全然没半点相同,星婼爱缠他,可偏偏,他只惦记着这总是漠然隔得遥远的姑娘。

  “它好像快断气了。”

  依姣自朱佑壬掌心接过鹦哥,审视之后,她抬头睇着他,“如果你真要它活下去,那就该带给我爹,拿给我,是想它必死无疑吗?”

  “必死无疑?”他怪笑,“这么惨?可它是只公鸟,喜欢给女大夫看!”

  “你懂鸟语?”她哼了声,“问过它本人?”

  “是呀,“他笑嘻嘻,“我说如果你想给男大夫看便叫一声,不出声便是要女大夫,等了半天,它连哼都不曾哼呢!”

  “病成这样还能哼气,那它可真是神鸟了。”依姣摇摇头将鹦哥放回他掌中,“你带它走吧,别说我现在手边没有药石针具可使,就算有,我也没把握帮它。”

  “没针具?”他将鹦哥揣在左掌,右手拉起她,“走!”

  “上哪?”她挣了挣,冷着脸,“我不想去,也没兴趣。”

  “有个地方许能救它!”她被他拖起不由分说地跑着,一路上,不少仆役丫环都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们这少年王爷,自幼聪颖却老成稳持,处事虽属率性,却罕有未经思虑的莽撞举止。

  更别提,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有失身份地跑跳着了。

  跑过几处堂屋院落,过了一畦荷塘湖泊,再穿过几道回廊,就在依姣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之际,朱佑壬却突然伫了足。

  眼前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有个小小的院落。

  那院落乍看之下像极了乡下民宅,有着竹篱笆环伺的那种,院落中心矗着一幢茅庐小屋,屋外院种了如茵花草,未近屋已闻到满溢着花香。

  他开了竹篱门拉她进了院落。

  “这是哪?”

  她问了,他没回答,只一径神秘地笑着拉她进了小屋。

  屋子一开浓浓药香扑鼻而来,屋里素素净净,除了一张卧铺,一只躺椅,两张桌几和几个简单的摆设外,两个落地大型五斗药柜并立着,两个柜加起来怕不只百来个小抽屉,屉上用宜纸写明了里头所放的药材,从常见的甘草,明矾到珍贵罕见的何首乌、天山雪莲均可见其踪影。

  屋里另一进是个小小的针具刀砭贮存室,不只钢针、铁针、银针,金针,且另有各种用途的针具,型如(灵枢)中所载之馋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等九针形状互异,功能各具之针砭均有。

  除了针,所有与医术有涉之相关设备一应俱全,别说外头医铺,怕是连皇宫太医的草药铺都还没备得如此齐全。

  “你想转行?”向来寒漠的依姣终究忍不住要被眼前一箱箱药材设备吸引,她一格格拉开抽屉,在见着满溢的药材时,清冷的瞳不自觉地添上了些许暖意。

  “傻水饺妹,”朱佑壬笑嘻嘻地不在乎道:“这屋子是给你的。”

  给我的?

  依姣突然真傻了,在鬼墓山,灵枢屋和爹的草药铺都是她的禁地,她的银针是捡爹不要的,药材也只能由书中所绘图形或春萝婆婆膳房里的材料窥知一、二,而现在,这样一个完善的宝窟却是要给她的?

  她突生敬畏。

  “连屋子里的东西?”她不敢置信地睇着他。

  “连屋子里的东西!”他点点头给了肯定,有些心疼她的无措。这丫头,不过是些医疗器具了,枉她生为神医之女,难不成真连这些物事都不曾拥有?

  “我不要!”依姣砰地一声甩上抽屉,冷冷踱回门口,“你这么好心肯定有问题。”

  她睇着他,用那双冰冷却奇异地生起独特妩媚的丹凤眼表达她的轻蔑,“这回你打的又是咱们死财门哪项宝物的主意?”

  “没错,我是打着你们死财门宝物的主意。”他笑着上下打量她,别有深意,“可那也要看你们是不是真的笨到次次都让我如意,还有,难道死人对头的女儿胆子这么小,连接受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没有接受挑战的勇气,”她微微上噘的菱唇,个性十足衔着不屑,“只是没必要浪费时间同条锦蛇周旋。”语未毕,她已启步向外。

2018-08-22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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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18楼

  “谢谢姣妹妹谬赞,”他也不阻她,只是语带惋惜,“小黄小黄,既然上天注定你当亡命于此,那也怨不得我了。”

  依姣没作声,半天咬咬唇再度回到屋里,自朱佑壬手中接过那妄垂死的鹦哥。

  “它叫小黄?”她扁扁嘴,“好土的名字。”

  “不叫小黄叫什么?”他引开话题,没让她再想起方才她已决走要走的事。

  “如果治得好,”依姣偏头想了想,“就叫小奇,如果治不好,那叫什么也都不打紧了。”

  “小、奇?”他笑笑,“小小的奇迹?”

  她点点头,没再理他,径自抱着鹦哥翻索着药柜。

  那日,由黄昏到深夜,朱佑壬和依姣都没再离开那座小小的茅庐小屋,连晚膳都是让祈康亲自端到屋里来的。

  不只晚膳,朱佑壬还叫这些日子伺候依姣的丫环将她在原来住屋里的细软用品全搬到这幢小屋,没知会华延寿,反正他清楚,依姣的爹该是不会太在意她究竟身在何处的。

  她尽张罗着小鹦哥,他尽张罗着她。

  她医疗得太过专注,连被人了家当都没感觉,连晚饭是他一口一口喂她的也不知道,直至夜很深很深,她才在无意识间被他抱到了床上躺平。

  而他,就睡在另张躺椅上。

  清晨,是一阵叽嘎嘎鸟叫声同时吵醒两人的,灿日透过窗欞射在那躺在软布垫上,昨日还奄奄待毙的鹦哥身上。

  “它活了!它活了!它真的活了!”

  依姣嚷着翻身跳下床,没知觉自己昨儿晚睡在陌生的床上。

  “是呀!”

  朱佑壬懒洋洋起身,用手爬着发,睇着她和她掌心的那团绿色小东西。

  “小奇?!”他笑了,灿日攀上他好看至极的清朗笑颜,清晨微风中的他笑得非常可爱,“这会儿它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奇迹了!”

  第四章

  “这样能算治好吗?”

  “活蹦乱跳地,”她横他一眼,“叫声清脆响亮,哪边没治好?”

  “如果没记错,”他佯装困惑,“我这只小宠物昨日送到华大夫手上时是黄色的,而不是眼前这只绿色扁毛小畜牲,若非我也在旁陪了一夜,我会以为姑娘用了别只健康鸟儿换过了我的小黄。”

  她试着忽略微微涨红的脸颊,哼了哼,“如果不想要绿色,送来治疗前该先说清楚的。”

  “那倒也不是啦,”他打哈哈,“绿色鹦哥罕见,倒还不错,我只是怕送它回去时,它的爹娘兄姊、左邻右舍全不认识它了。”

  “不难!”她漠着嗓,“我一掌将它捏爆埋在院里,反正它的家属早当它死定,那就由着它原本命途,尘归尘土归土。”

  “说得这么狠,”他早摸透她性子,一只会叫不会咬人的小猫而已!“我却不信你当真下得了手杀这熬了你一个晚上才救回的小生命。”

  “你说是不是呢?小奇!”朱佑壬用手捉起绿鹦哥左右端详,“绿身黄眼圈?”他斜过眸,“水饺妹,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要改它毛色,好歹变匀些,留着两圈黄眼毛,瞧它这副怪样,怕将来找老婆时只会得到羞辱。”

  “是命重要还是老婆重要?”依姣哼着气,“别让我再试了,一只鸟没两次好运道的。”

  依姣的医术还真不是普通的了得,因为很快的朱佑壬就发现了小奇不单是换了毛色,而且还变成不会飞了。

  一只不会飞的鸟?

  这还真是个奇迹!

  只见地上的小奇振了半天翅膀掉了满地毛就是飞不高,这下可好,朱佑壬忍着笑,这只鸟过了水饺妹的手不单被自动整容换肤,还变成了个只会跳跃却不会飞的笨鹦哥了。

  无论如何,小奇的成功终究是激起了依姣些微的自信,她当真动了在茅庐小屋住下的念头,当天下午,咬着钉子,她自个儿哐当当在门口钉上了个木牌。

  “必死居?”

  朱佑壬左看右看不敢笑,他知道丫头其实是在意别人评论的,脸上虽是寒漠,心底却脆不可当。

  “你的意思是……”他一脸诚心请教,“凡来此求医者都要有必死的决心?”

  “包医不包好!”她撇撇嘴,“来我这里便是认了命,治好算运高,治不好,只能怨自己福薄。”

  “外头大夫若个个都这论调,那么,”他笑嘻嘻道:“保证没人敢生病。”

2018-08-22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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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19楼

  “那更好,我乐得清静。”

  依姣垂首睇了眼小奇,这只绿毛鹦哥打从被她治活,就跟她跟得紧,不会飞,整日尽盘在她脚底打转儿。

  “你这儿……”她将视线由小奇身上转回眼前男人,“当真全给我?”

  他点点头,捉起小奇捏在掌心没作声。

  “没坏心思?没别念头?毫无所求?”她边问边疑惑地哼了哼,“你是不是坏事做多了,在和菩萨套交情?”

  “普救众生,济世为怀,”他一脸圣洁光辉,“这世上,多个神医许能多拯救几条生灵。”

  “伟大!”她冷冷道,在药柜前磨蹭老半天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螓首喊出声,“朱大哥!”

  这边朱佑壬正背对依姣将小奇握在手心里逗弄,“朱大哥”三个字吓得他松开它,小奇不会飞,在空中振拍翅膀后滑落于地,嘎嘎嘎乱叫声,弄得他身上全是羽毛,他没在意转身觑着她,一边掏耳朵一边瞪大眼怪叫。

  “水饺妹,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依姣杵在药柜旁涨红脸,却无论如何再也挤不出那三个字。

  朱佑壬睇着她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说吧,三个字换一个请求,你若非当真有求于我,可不会喊出那三个字。”

  她敛下眼眸,寻思良久,整理完思绪后才再度开了口,“我知道你聪明又有本事,普天之下,似乎还没有难得了你的问题……”

  “所以……”他环着双臂,懒洋洋的笑里是暗沉的芒,对这丫头突然硬扣在头上的高帽毫不心动,“你想我帮你什么?”

2018-08-2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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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果妈

宝宝9岁4个月19天 LV.24
20楼

  “我想你帮我……”她咬咬牙,逼自己抛去羞赧,“得到一个男人!”

  朱佑壬怪笑,眼眸深处是玄思。

  “你要男人该找的是媒婆而不是壬王,”见她涨红脸扭过头,他叹气敛笑正经道:“那男人是你师兄辛步愁?”

  “你怎么知道?”她转回满是讶异的看着他。

  “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悔!”朱佑壬吟道:“水饺妹十六年的岁月里都是在山里过的,几根指头数来数去又怎会猜不出你喜欢的是谁?”

  她只听着不出声。

  “那么你师兄呢?”他勾着笑好奇问:“他对你又如何?”

  “他很疼我、很关照我、会带我去看夜萤、会吃我亲手帮他炖的药,可……”巴掌大的小脸蛋上是掩不住的轻愁,“可他在众人面前说他只当我是个妹妹。”

  “他现在人在哪里?”朱佑壬漫不经心地问。

  依姣皱皱眉将那日躲在草丛里听见爹爹和师兄争执,隔日师兄不告而别的事情道出。

  “没指望了你,水饺妹,”他将小奇捉起抠抠它的细鸟爪,“请将你爹那句:‘对于他,你似乎逾越了医者当有分际!’话里头的他改为女字旁,你师兄爱上他的病人了,不单爱,还爱得没天没地,甘愿背叛师门,甘愿舍下他的师父以及,”他没有表情地道:“他的亲亲水饺小师妹!”

  依姣僵着身,神色幽幽,这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却总拒绝去相信,可这会儿一番话由朱佑壬口中道出,似乎已由不得她不信了。

  他踱近她,捉起小奇鸟爪刮刮她雪白的粉颊,留下几道红痕,却得不着她反应。

  “干么一副天要塌的样?”朱佑壬笑道,“你才不是还说你朱大哥又聪明又有本事,似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难不成,你不信我能帮你?”

  “你有办法?”她觑着他,眸中重新注入了生气。

  “不过是爱上了别人嘛!这事儿有什么难的?”他出着馊主意,“找人先杀了那女的,再把你师兄捉来开膛肚换颗心,让他重新爱你爱得半死不活不就得了?开膛剖肚向来不就是你华家最拿手的事?”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依姣冷下眸,神情又寒又遥,重新对他筑起高墙。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朱佑壬叹口气,“我既开口说有办法办到,那么自然有我的把握,可水饺妹,我不是那种施恩不求报的人,你既敢开口求我,难道,不怕我向你索报酬?”

  “只要你能帮我,”她傲着脸,“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话别说得太满,”他笑得邪气,“你不怕到时我开口索的是水饺妹?”

  “壬王是聪明人,”她哼了声,“我不相信你会傻得开口索个没价值的东西。”

  “没价值!?”他愣了愣一脸恍然,“原来,在你心底是这么认定自己?”

  他思索了会,“成,就冲在朱大哥三个字,我可以不索报酬帮你,不过……”他睇着她重新亮采的瞳眸,“你得先练足了本事,不再如你所言是个没价值的东西后,我就帮你!”

  “什么意思?”她皱眉。

  朱佑壬递给她一根小竹片,那是她用来逗弄小奇玩的物事,“你在必死居里若医死了小畜牲,就把它们埋在院子里当中花肥,插根竹片载明死亡日期及原因,而倘使,”他自药柜中随意抽出一条绑药材用的红丝绳,“你救活了一个小生灵,就可以系条红丝绳在必死居牌子下面,当红丝绳多过地上的竹片时,我就无条件帮你!”

  “还有,”他先说清了规则,“我所谓的医好是包括伤者的原形原貌完好如初,”他捏捏小奇的肥脖子笑道:“你可别个个学小奇,能蹦能跳却压根没了原来模样还拿来充数。”

  “如果我做到了,”她眸中灿亮,难掩兴奋,“你真肯帮我?”

  “小奇当证人,”他点点头找张白纸写了字,押着鸟爪找印泥,“小奇落了印,”他笑道:“如果有人反悔就宰了小奇炖肉吃。”

  “别这样,”她有些恼地自他手中抢过那只被他捏得嘎嘎叫的绿色鹦哥,放它自由后,她踱近他,认真地睇紧他眼眸,“我是认真的,你是吗?”

  他叹口气,由着自己眸子坠入她黑黝深邃的瞳子里,心头紧了紧,“我也是认真的,长这么大,第一回这么认真。”

  “那好,”她点点头一脸满意,“我信你!”

2018-08-2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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