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卷》：沣水东岸，有妖名海棠；弃飞升，立三世，杀一不归人，只因求不得。



“海棠啊，这天何时下雨？”

我在问我自己，我是一株花妖，活了六百多岁，日日这样唤我自己，不过是怕，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沣水东岸的崖边静得很，除了一些小兽，已经将近一百多年，没有人来过此地了。

好不容易盼来雨季，这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了，凉丝丝的雨珠子落在身上，每每这时，我睡得最是舒心。

今年的雨来得迟，不过好歹是来了，伸了伸懒腰，抖了抖树身上的枯枝，便闭眼开始睡了。睡着睡着，蓦地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是妖气……不对，人气？

我不确定了，睁眼一瞧，只见一灰衫男子坐在我的树下正在避雨，他手里拿着一幅画卷，香气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我心一惊，探下树枝子去瞧他的容貌，确定不是那人之后，又收回枝子，准备睡觉。

“叨扰了。”他说。

哦，他原看得见我，想来也不是人了。正好，憋了我几百年，终于等来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他极有涵养，回头望我，那双眸子深邃得很，像藏了不少事，“一个画画的，出来寻几味颜料。”

“可否看看你的画？”

他道，“请便。”

画卷徐徐展开，是一幅还没上全色的画，新奇美丽的景色之中，站立着一个美人。整幅画中，只有她的衣裙和首饰上了色。

“只上了妃色，这颜色极美，还有香气，先生哪里得来的？”我嗅了嗅。

画师笑笑，“您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是人命便是妖命，古色有三十一，你这才寻了第一味吧。”我哼了一声。

画师浅笑不语。

“唉，你觉得我的海棠红正吗，可配做你的颜料？”我抖了抖树枝，抖下一朵海棠，画师抬手，轻轻捧起那朵花。

“您先说说您何故六百年都未飞升成仙，我再斟酌这颜色可不可配。”

我咂了咂嘴，“能有何故，觉得做神仙无聊罢了。”

“怕是不只如此，您在等人。”他轻飘飘的一句。

我哑然，良久笑出声：“你这画师倒有趣，原是个爱听故事的稚儿。”

“并非稚儿，只是若记不了几笔就杀您，太荒唐。”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在等人。”我坦言。

“何人？”

“不归人。”

第一世，我只是一株海棠。

那人是个花匠，极爱海棠，寻遍群山，只找到我这一株品相不佳的海棠。

“你得撑住，海棠盛开了很美的。”他替我浇好水，戳了戳我恹恹的叶子。

别戳了别戳了，会死的！

我要是长眼，真恨不得翻个白眼。

或许是他悉心照顾，我竟日日精神起来，头顶处长了一个小花苞，看着极蠢。这玩意开花了会漂亮？打死我都不信。

他大抵是怕将我栽在盆里会长不开，于是寻了一处空地，就在断崖边，将我栽在那里，日日上山来陪我说话。

有一次下雨，他拿薄衫遮着自己，傻呵呵地说：“雨水最是珍贵，你得多淋淋，长得快。”

后来，我开了花，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美丽，通体白色加着一点烟粉，极为平淡无奇，可他好像很开心，上山更勤了。

后来有几日，他都没来，身边没了说话的人，我花落得都极慢，直到他再来，差不多过了半月有余。

“要打仗了，我被征了兵，不能日日来瞧你，或许还会死。”

他走了很久，我都在思忖，什么是死？

于是日落日升，下雨飞霜，我不知等了多久，反正比上次的等待还要长，因为我度过了数不清的夜，才将他等回来。

他头发白了，满面风尘，颤颤巍巍地爬到我身边，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血迹蜿蜒了很长很长。

“没想到归乡时，竟被挚友暗算，我没想过抢他的功劳……”

我听不懂，只是问他：“你要死了吗？”

他听不到，只是独自絮絮叨叨：“你还活着啊，战火没波及到这里，真好。”

然后他不说话了，那些血液渗进土里，被我吸饱，新长出的花苞颜色居然变深了，我没在意这些，只是等着他，等他再开口说话。

又等了好久，那副身躯变成了白骨，被逐渐掩埋，他也再没开口。

这便是死？

原来就是没了生息，说不了话而已。

第二世，我长成了一棵海棠树。

他好像回来了，容貌变了，气质变了，穿着武将的衣服，一副凛然威风的模样。

只是，他不认得我了。

“这里为何会有一株海棠？”他问随从。

随从唯唯诺诺，“将军最是不喜花木，这树开花怕是会惹将军不喜，属下命人砍了罢。”

我腰间一凉，枝叶随风微微发抖。这人怎的如此善变？之前是花匠时，明明那么喜欢我。

“不必了，这树看着也有百年树龄，怕是已生灵性，留着吧。”

我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后来，他经常只身一人上这断崖，我为了留住小命，硬是憋住一直没开花。

“这地界，唤沣水，我用了足足三年，牺牲了数位良将才守住的城。”他喃喃自语。

哦，我说他怎么做了武将，原来山下还在打仗，他之前执念可真深。

他于我的树身下看书、品茗、练剑，偶尔说几句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奇了，一株海棠，竟数十年都不曾开花。”他摸着我的树身。

我气愤地抖了抖绿叶，还不是怕被你砍了。

总之他在的几年，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只是他在我树身下睡着时，我会让自己的枝叶尽量不要抖动，他睡得本就少，再被吵醒，可真是可怜。

“我觉得你有灵性，那你可会说话？”他有一日问。

我也不怕他嫌我聒噪，开口道：“会啊，怕你嫌我吵闹，哪日砍了我就不好了。”

他站了很久，随后叹了口气，“原是我犯痴，一棵树，连花都不会开，又怎么会说话。”

我一愣，又连着喊了几句，他都没有听到，照例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我有些失望，原来，人是听不到妖说话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日日都是这样，他上山的次数少了，头发也白了。

他不会也要死了吧？

“你想看你开了花是什么样子。”他咳嗽了一声，笑了笑。

我气得浑身直哆嗦，什么人啊这？明明之前不喜欢花，我才憋着没开，现在又说想看我开花的样子……

人果然够善变！

第二日，夕阳西下，他上山后一言不发，躺在树下，望着我，“你还是不开花，我要死了。”

我真的很想骂他，你家海棠隆冬时节会开花啊？

他望着我空荡荡的枝桠，又望了望山下，天上突然飘起了雪。

他喃喃：“真好，万世太平，瑞雪兆丰年。”

我鼻子一酸——若有来生，你可别当武将了，哪怕纨绔些，也比这样好。你这样凄惨，谁记得你？

他闭上了眼，我开了花。

隆冬时时节，我开了花，红色的花长满了枝桠，一朵紧挨一朵，长不下了就落在地上，继续开。

我的花盖住了他没了声息的躯体，严严实实。

还能不能等来你啊？到时候说不准我能修成人形，说不准我能和你说话，说不准我能一年四季，都在你面前开花。

你得快点回来。

回来陪我。

雨停了。

“没了？”画师起身。

我抖了抖枝叶，“没了。”

“他这一世，可回来过？”

我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没有，或许是又死了，或许是将我忘了……故事都听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画师说：“您不是说，要做我的颜料吗？”

我乐了，“你这小画师有意思，我不过随口一问，更何况，你应该只杀十恶不赦之辈吧，我有何过？”

他淡然开口：“您的海棠红，是他的血染的吧？”

“不错。”

“他两世，可都是死在这里？”

“是。”

画师笑笑，“一世血染为桃粉，两世饮血为正红，那为何……”他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为何您的花是海棠红呢？”

我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我猜您六百年都未飞升花仙，不只是为等他，另有缘故吧。”画师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却无甚表情。

明明没有刮风，我的枝叶却微微颤抖，这画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是不想飞升，而是不能。”他拈起那朵海棠花，“还要我再说下去吗？为何您不能飞升，又为何，您的花色这般鲜艳。？”

我有些惊慌……

“他其实回来过吧，只不过，您杀了他。”

他轻飘飘的一句，如同惊雷炸在我耳边。

第三世，我历了百道雷劫，修成了人形。

他又回来了，这下我可以陪他说话品茗，问他喜欢我何时开花了。他这次托生在山下小镇的一户员外家，做了个富家公子。

我假装外来人氏，在他家做了奴。

一次端茶给他时，恰好撞见他蒙着纱巾，在院子里追着一群婢女玩闹，若不是那味道相同，我绝对不相信这是他。

真是一语成谶，这一世，他做了个纨绔之人。

后来我做了他的贴身婢女，发现他也并非是真的纨绔，只是风流爱闹，骨子里，还是个善良的人。

但是我发现，好像哪里不同了……

“公子喜欢海棠吗？”我于一日问他。

他惊得差点将手中的书掉落，“喜欢你？”

我“噗嗤”一声笑了，“并非奴，是那海棠花。”

他有些尴尬地说：“最是不喜海棠，太过娇艳，偏俗。”

他说得轻松。

我笑不出来了，捏着杯沿的手有些用力。

“奴觉得，那海棠，也并不是俗物，东岸断崖，有一株百年海棠，公子可曾见过？”

他皱了皱眉，“你今日怎得如此聒噪？”

我张了张口，心尖泛起一层冰霜，“是奴逾越了。”

为什么？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喜欢海棠，他怎么能不喜欢了呢？

我想不通，他这一世，怎么突然就变了……

“哦，海棠，你去把这个送给董家小姐，说是我的回礼。”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我心下一沉，接过木盒向外走去，于无人处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碧玉簪，兰花样式，风雅清秀，与那董家小姐的气质，确实相配。

原不是你这一世不喜欢花，只是你不喜欢我这一朵……

我心头腾升出一股异样感，下意识摔碎那簪，直接回了东岸断崖。我脑海里不停地想起他为花匠，他为武将的姿态，他曾日日伴我身边，就连死，都是死在我身边，怎么不过一世，就变成了这样？

一定是哪里不对，这一世搞错了，他整个人都是错的。

我得让他回来，回来陪我。

当晚，我回到府中，对他说：“董小姐有话要与你说，就在东岸断崖。”

他满腹狐疑，“现在？”

我笑笑，每个字都恨不得咬碎，“公子不信？佳人在那树下，可是等了很久。”

他沉思许久，许是担忧大过理智，“带路。”

星辰悬在天幕，蝉虫浅草低鸣，海棠树下，只有我二人，一如从前。

“董家小姐呢？”他问。

我却说：“公子可记得这个地方？”

他四下打量，警惕地退后几步，“这是何处？闻所未闻。”

我笑，指尖一挥，海棠树陆陆续续绽开了红色的花，“你瞧瞧，好看吗？”

他的眼底却满是惊恐，回身便跑。我有些生气了，我这般耐心，他怎么一眼都不瞧！

我抓住他，“你可愿再陪我一生？我等了这么久。”

他像是要晕过去了，看着我，满眼惊惧，“妖怪……放开我，放开我！”

我真的生气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一世他本就是错的，如果不对，那我可以让一切重来！若是这次留不住他，直接杀了，等下一世不就好了吗？

反正，我等得起，他的寿命，现在结束，便可早入轮回。

我并无过错。

画师语气冷漠，“您杀他之前，可有想过，何为轮回？更何况，你们有缘，却并非情缘。你可知，他前两世都有妻儿，又并未许诺过你什么，是你执念太深……”

我闻言浑身一僵，不该是这样啊，怎么可能……是这样。

我等了那么久，日日守在这山崖，从有了灵性，我做过的唯一事情就是等他，见他回来，我欢欣雀跃，他若不来，我便继续等。

哪怕春寒冬雪，哪怕朝代更迭，我本长生，并非等不起。

我没想到，当我终于能化形，能说话，能抚摸到他时，他却并不愿意与我厮守！可笑……整整六百年，他的寿命不过百年，却连这百年，都不肯再与我厮守。

画师叹了口气，“他与那董家小姐，才是三世情缘，前两世，二人皆为夫妻，只是你不知！”

我怔住了。

“他于你是再世之恩，你却为了一己私利杀了他，你的情意有多高尚？不过感动了自己而已，却毁了他人。”

我打断他，“我杀他，是因为想让他早入轮回，下一世，说不准他会愿意陪我，说不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蠢货，他人的生死轮回，岂是你可以左右？无论多少世，都再与你无关。”画师冷笑，“你执念太深，迟早道行会毁于自己创的业障里，还是跟我走罢。”

我捂着脸，泣不成声，这浮世三千，无论是人是妖，若没有执念，怎么活下去？

画师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时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已经动弹不得了。他将里面的液体滴在我身上，渐渐的，连同我的树身，都消融成一摊海棠红的液体。

我不甘心，临了又哭又笑，“执念？哈哈，这苦东西，你没有吗？”

画师蘸了一笔，展画勾勒图中的海棠，头也不抬。

“我自是有，可这，与你无关。”

《画师卷》：有女阿绯，具姝色，喜妃色，然心术不正，放任其去，实为祸国。



我叫阿绯，出生在一个小渔村，打睁眼起，便没见过父亲。

阿娘说爹是个渔夫，出海打鱼，天生异象，便遭遇了不测。这个异象与我有关：那时是我出生之时，天上的乌云突然遮住了月亮。阿娘生我，足足用了四个时辰，待我落地，哭出第一声，有如桃花般鲜艳的色泽破开乌云，围绕着的月晕刹那间变成了粉红色……

只消片刻，一切又恢复如初，只是冒险想替临产的阿娘打条鱼补身子的阿爹，再也没回来。

我每每听她念叨，心下都无甚感觉，我从未见过这个爹，有怎会凭空生出哀痛之情。听这段陈年旧事，还不如邻村那个麻子日日骚扰我来得麻烦。

“娘，我不会嫁给那个麻子的。”我噘着嘴，在镜子前梳头。

阿娘叹了口气：“你生得是美，不错，但再美也只是个小渔女，整日妄想嫁给王孙贵公子，倒不如早早嫁给你麻子哥省心。好歹他家里有四艘渔船，你嫁了去，饿不死。”

我冷哼一声，人各有志，水往高处走，凭我的容貌，那王孙公子会不看我一眼？

“不与你说了，我去洗衣服，总之，非让我嫁给麻子，我便跳海，随爹去了罢，倒也干净！”

门被我摔上之前，我听到了阿娘的又一声叹息。

正在那冰冷的水中淘洗我唯一的一件绯色麻裙时，对面的浅滩漂来一只鞋，男子样式。我抬头一看，那里的石头上趴着一个人，灰色衣衫，面朝下，一动不动。

莫不是死了？

我走近去瞧，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时，看到了一张白皙俊秀的脸，他的嘴唇已被冻得没了色泽。我探了探他尚微的鼻息，斟酌半晌，还是决定把他带回去。

阿娘见我拖回来一个男人，惊得差点从病床上翻下来！我解释一番，阿娘还是面有忌惮之色：“待他醒了，就让他走，姑娘家家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传出去像什么！”

我烧好热水，替他擦拭泥污，应和道：“知道了。”

那男子手里抓着一幅画卷，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竟未湿分毫。我觉得新奇，打开一看：一位美人站立园林一处，正在赏花，园林有不少奇异花草，飞鸟走兽，处处堪称精致。

可惜的是，只是墨笔勾了轮廓，画还未上色。不过仅仅如此，这画就如此巧夺天工，可见这男人应当是个画师。

差不多过了一日，那画师悠悠转醒，醒来便要找那幅画，我递给他，他安了心，这才向我道谢。我羞涩一笑，说举手之劳。

“敢问姑娘芳名？”他的眼睛很深邃，像能把你吸进去一般。

“阿绯。”

“姑娘很喜欢绯色？”他笑。

我看了看身上已经差不多洗退了色的那件绯色布裙，脸有些热，点了点头。

“这颜色是很适合你。”他这么说。

画师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便一直唤他画师。他虽没好全，但承我救命之恩，平时也替我做些活儿。

“夫人可是病重？”他问我。

我点点头：“阿娘这样已经很多年了，下不了床，衣食起居都是我在照顾。”

“可有缘故？”

我哑然，对上了他认真的眸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不……不知何故，大夫也查不出缘故。”

他收回视线，语气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原是如此，倒是辛苦你一个女孩了。”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不似常人。

看容貌学识，明明是个贵公子无疑，但每每对上他那双阅尽人世千帆的眼，我又不敢确定。他究竟来自哪儿？是谁？

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带我离开这个小渔村？

是的，我救他，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带我离开这里。

“先生，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问他。

他麻利熟练地替我编着渔网：“万紫千红，样样鲜妍，却也污浊不堪，寸步难行。”

“此话怎讲？”我疑惑。

他笑笑，似是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人心便有千种，存于世间，善则善，恶则恶，你是什么人，世间便是什么样。因人而异罢。”

我听不懂，只是哑然，莫非他并非画师，而是个和尚？尽是些听不懂的话。

“那先生能带我出去吗？”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半晌，笑了笑：“那你可是要嫁我？”

我一愣。

“开个玩笑罢，你可舍得下你母亲？她寸步难行，还需要人照顾。”画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下一沉。

“先生何日启程？”

他认真地看着我：“三日后。”

阿娘死了，中风摔倒在地，我发现她时，她已气绝身亡。

我哭得几番晕死过去，梦里都在说胡话，若非我命硬，克死了父母，他们又怎会莫名遭遇不测？

画师安慰我：“天命如此，夫人去得可怜，我还有些银两，拿去买副好棺木，厚葬吧。”

我自是打心眼里感激他，点点头，收下了。

因为阿娘突遭横祸，画师原定的三日后启程便也延误了，直到阿娘头七，他都帮了我不少忙。

“你……还走吗？”我跪在阿娘的棺木前，可怜兮兮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点点头：“要走。”

我哭出声来：“麻子下了聘书，说要强娶我，阿娘不在，没人替我主持公道，我一人孤苦伶仃，你若要走，带我一个可好？”

他定定地瞧着我：“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我抓着他衣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不知。”

他笑笑拍了拍我的手：“若你不后悔，跟来便是。”

我喜极而泣，连磕了几个头，心下雀跃不已，又怎会后悔？

阿娘火化那天，画师敛好了阿娘的骨灰，撒向了大海。他的神情有些冷漠，又带着哀怆。

“你们去罢，今生的业障，我替你们结果。”

我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男子带一个陌生女子上路，总归是不妥，我在等，等他说给我一个名分，他若娶我，我便嫁给他。

可是足足等了半月，他也只字未提。

“先生是哪里人氏？”我于一日问他。

他淡淡开口：“忘了。”

“那……您是出来做什么的？”

他瞥了我一眼：“卖画果腹。这趟出来，便是寻几种颜料，为我的画上色。”

我好奇：“哦？哪一种。”

“共三十一色，最重要的便是妃色，哦，也是绯色，与你衣裙一般的颜色。”

“那世面上卖得很多啊。”

他骤然一笑，令头顶的月华都失了色：“我要找的那些，可是世面上买不到的。”

大约又行进了四五日，我们到了一片密林，方圆几里没有一户人家。画师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带着我，钻进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

我觉得画师不是正常人，因为我在他的脸上永远看不到疲态。他话很少，可是每每一张口，便能准确地算对路程，找到食物。

而且，我从未见过他进食。

“我们去哪儿？”

他步履未歇：“这片林子，或许有我要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你究竟是何人？”

他笑笑：“一个穷画师。”

“我不嫌你穷，也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且问你，你可愿娶我？”我终于说出了这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意。

讥讽地笑：“姑娘这般的，我消受不起。”

我身子有些颤抖：“你是何意？”

他让我凑近，对我耳语了一番，我闻言手脚冰凉，腿软得恨不得下一秒跪在地上。

他对我步步紧逼：“娶你？姑娘真是好脸皮。”

我瘫坐在地，泪流满面：“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带着我上路？”

“自是大有用处。”他笑得温良。

我头脑空白，有一瞬间在想：他是个妖怪，他不是人，我不能被他带走，绝对不能！

平时打猎用的刀在我这里，我想都没想，掏出来朝他直直刺了过去。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竟一动未动地看着我，血流得满地都是，他这才觉出痛楚，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伤口。

“好生熟练啊。”这是他咽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举着血淋淋的刀，在原地站了半晌，我怕他突然醒来……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地上的血迹都已发了黑，我这才慌乱地拖着他的尸首，找到一个深坑丢了进去，用泥土和枯叶盖好，匆匆逃离了原地。

路上我遇到一个被捕兽器夹伤了腿的男子，他衣着华贵，手边放着一把制作精良的弓箭。

我思忖再三，还是上前开始替他卸捕兽夹。

荒郊野外突然出现一个女子，他显然有些懵。我卸了几道机关，小心翼翼地掰开捕兽夹：“公子下次捕猎小心些，这密林附近大多是猎人布下的机关。”

他不说话，我侧头望去，他竟呆呆地看着我，出了神。

是了，不似那死鬼画师，这才是正常男人看到我该有的反应。

“姑娘……从哪里来，为何满身血污？”他虽先前瞧我发了怔，但还是对满身是血的我有些忌惮。

我故作伤感，流下眼泪：“我孤苦无依，本是来投奔亲戚，奈何刚刚被贼人所俘，拼死相搏，刺伤了那贼人，这才逃出魔窟。”

他面露同情：“姑娘好血性，若是一般女子，怕早已吓失了魂，惨遭毒手了罢。”

我擦了擦眼泪：“公子脚伤不便，我送公子回去吧。”

他将手搭在我

我猜得没错，这人大抵是个贵族。只是我没想到，他竟是当朝天子！

因为我救了他，他又瞧我生得美，于是便带我回宫，赐我妃位。千万宠爱于一身，因为我喜欢绯色，他便赐我百套衣裙，件件都是绯色，样式不一，华美无比。

“你是朕的宠妃，又如此喜欢妃色，这颜色穿在你身上，极为美艳。爱妃与朕，真是前生有缘。”他摩挲着我的衣角，浅笑低语。

我便娇笑迎合：“妾身当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得见天颜，可不是前世有缘？”

我虽出生于小渔村，但降生之日天生异象，一定是贵人命数。这是我从小就坚信的，可是母亲却总是觉得我痴心妄想，现在看来，是她愚钝才对。

至于那个画师，我曾对他暗动芳心，不去计较他究竟是什么人，是他命薄，非要招惹我，也怪不得我对他痛下杀心。

帝王宠爱会让人上瘾，但太短暂，毕竟后宫佳丽三千人，你再美艳，他的心也不会只驻留在你身上。

所以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今日听闻君王宿在玉妃处，我便命人给她下毒；明日听闻玲妃怀子，我便下药。若君王宠幸了哪个姿色不错的宫女，便命人直接杖毙。

反正，这又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是坏事做多了，好像总会有报应。

皇后的子嗣被我动手脚弄掉后，君王终于震怒，下令彻查。我日日提心吊胆，果然还是天不怜我，不出三日，我被供出。

他好像还是很喜欢我，不舍得杀我，只是把我丢在冷宫，再没来瞧我一眼。

我对着斑驳的铜镜，摸着自己的脸，无论遭遇了什么，依旧是这般娇艳。那么，他究竟是喜欢我的脸，还是我？

“可笑，一个终日只是妄想荣华富贵的人，居然也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

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冷宫的每个角落。

是画师！莫不是他的冤魂？

我疯狂地拍着门呼救，可是冷宫又怎会让废妃自由出入，自是锁得紧紧的。

身后有脚步声，我绝望地回头，只见画师一袭灰色衣衫，手持画卷，笑意凉薄。

“你不是死了吗？”我问他。

他笑：“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脚底一股凉意蹿遍四肢百骸，我惊恐地后退，可是退无可退。

“你作为业障转世，生而为人，却无人性，克父，杀母……”

“你胡说！”我歇斯底里地吼叫。

“呵，你先是打断你母亲的腿，让她无法自如活动，只因她要将你许配给邻村的麻子。”他蹲下来与我平视，“而后你见我并非常人，这才救了我，只因我对你有用。你想离开小渔村，又不想背上弃母的不孝名声，所以活活溺死你娘，伪装成中风的样子。”

我不停地摇头，祈求他放我一命。

“后来，我在密林与你坦白这些，你怕我抓你去报官，便痛下杀心……啧啧，前一秒还故作娇羞，让我娶你，后一秒就亮出刀刃。我活了百岁有余，还未见过你这么有趣的人。”他抓着我的衣裙一角开始把玩，“你赌了一把，被困在陷阱里的男子定然非富即贵。你刚杀了我就开始为自己谋后路，真当是有智慧。”

我已经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了，体内有一股热气横冲直撞，像是在拆卸我的五脏六腑。

“加上入宫你害死的几十条人命，算算也有不少呢，多亏当朝天子不是昏庸之辈，不然放任你这样的业障大杀四方，可不又是一出妲己出世的荒唐故事？”

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骨头好像融化了一般，感觉不到。

画师站起来，掏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我身上。

“妃色，妖艳非常，祸国之色。你这样的，活着也是受苦，再让你去投胎，岂不是又是危害人世？”

我的眼睛融化前，我看见他拿出画笔，在我融化的身躯上一蘸，毛笔上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似红非红，妖冶美丽。

“那你就做我的第一味颜料吧，你记得的，是妃色。”

如同情人的呢喃一般，我附着在那幅画卷之上，再也开不了口了。

“还差三十味。”他说。

吾遇一女，名唤烟柳，风尘之人，放荡成性，泼辣狠决。

坊间传言，汝杀有三人——

一为友，二为夫，三为子。吾所见，第三人，并非其子，乃为汝自身。

——《画师卷》


我记得，我应是在陪那个一脸色相的官差喝酒，他递与我一杯，我喝了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大抵是栽在他手里了，真是又要白白恶心好几日。

一睁眼，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麝香气味，我嫌恶地皱皱眉，下床将桌上的一杯凉茶尽数倒进香炉，想是妈妈趁我醉酒，又偷偷给我熏上了。

“上好的碧螺春，金贵的麝香，姑娘这么糟蹋，当真可惜。”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回首一瞧，原是这屋里，还坐着一个男人。那男子一袭灰衫，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一乐，扭着腰向他缓缓走了过去，“昨天我的客人不是个肥头大耳的官差吗？怎的一觉醒来，变成个俊俏的小哥了？”

“若我没记错，烟柳姑娘可是玲珑阁的头牌，向来卖艺不卖身……原是我想错了，昨日见姑娘被下药，倒是在下多管闲事了。”

他不过三言两语，我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想是我昨日被下药，承蒙他所救，可今日他见我行事如此放荡，倒不像个清白的卖艺女子。

我顿了脚步，冷笑一声：“公子可别瞧不上我，卖艺卖身有何分别？都是妓，你若出得起价钱，纵是那天子枕畔的姑娘，也由得你一亲芳泽。”

“在下只是个穷画师，怕是消受不起姑娘这般的。”他笑着喝了一口茶。

我懒得再听他拐弯抹角地讥讽我，当下脱了鞋子便朝他丢了过去。

“没钱还敢来妓院找乐子，滚！”

谁知那鞋就如同长眼了一般，绕过他砸在了别处，而他倒是端坐着，神色自若。

“在下来妓院，不是玩的，来找样东西。”

我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找什么？”

“颜料。”

我气笑了：“你终日画画，怕是画疯了吧。妓院哪有什么颜料。”

他视线扫过来，定在我身上，尽管嘴角在笑，可是目中像是淬着冰。

“有啊，姑娘若是杀过人，便有。”

我一愣，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这画师明明说出了如同疯子胡言乱语的言论，我听着，却是不寒而栗。

“你是谁？”

他起身，笑得欢愉，“一个画画的，今日有事，先行告退。不过我与姑娘投缘得很，会再来的。”

“你又出去做什么？”妈妈面色不善，堵在门口。

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昨夜那位客人大方，赏了我一袋脂粉钱，我出去买些胭脂而已，妈妈做何反应这般大？”

“呸，你当我是聋是瞎？一个替我卖艺的随随便便接客，败坏我玲珑阁的名誉不说，现下还沾染上那玩意儿，你要不要命了？”

我看着她怒极发青的脸直想笑：“脸都不要了，要命做什么？再说，我头一次听说，妓院还有名誉这一说。”接着我用肩膀顶开她走了出去，施施然丢下一句。

“嫌我随便没脸皮，不然我打明儿起不做这皮肉营生，你这妓院没了收入，饿不死这上下几十号人口，我烟柳二字，倒着写！”

她在我身后啐了一口：“白眼狼，要不是凝霜被你害死，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心下一沉，装作没听见，快步离开了玲珑阁。

从药铺回来的时候，只见阁里的一个长工一脚踹出来一个小乞丐，嘴里还骂骂咧咧着没好话。那小孩脏兮兮的，许是饿坏了，竟然坐在那里嚎啕大哭。

我面无表情地经过，却被他一把拽住，低下头一看，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正仰着，“姐姐我饿得紧，赏几个钱吧。”

我看着他的脸，内心突然蓦地蹿起一股邪火，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那孩子，“站起来，一个男孩子，跪什么跪？”

他被我吼懵了，茫然地站了起来。我将钱袋剩下的碎银子全部丢给他，“下次若再让我见着你跪着讨钱，打断你的腿，滚！”

他被吓得一个机灵，拿着钱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呦！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烟柳你发善心啊？怎么，想起被你掐死的亲生儿子了？早知今日，何必当……”

我冲上去，当头重重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是阁里一个接客不久的小姑娘，许是听了一些别人碎嘴的言语，经常明里暗里地嘲讽我。

“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不然信不信我让你光着身子滚出玲珑阁？”我掐着她。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用力把我们分开，“别吵了别吵了，自家姐妹做什么呀？小狸你也是，不看看自己什么地位，敢和你烟柳姐叫板，滚去后院洗三天衣服再给我回来！”

我看着这脸上直掉粉的老东西谄媚的样子直想笑，难不成这人会变脸？一会儿一个模样？

“烟柳啊，有个客人花了三百两，今晚要点你唱曲，还不快上去准备准备？”她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众多看热闹的姑娘闻言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虽然嫉妒，但更多的是忌惮。

我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谁啊？”

“就是几日前从你房里出来的那个画师，原来这么有钱啊！”

想起那个画师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你又出去做什么？”妈妈面色不善，堵在门口。

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昨夜那位客人大方，赏了我一袋脂粉钱，我出去买些胭脂而已，妈妈做何反应这般大？”

“呸，你当我是聋是瞎？一个替我卖艺的随随便便接客，败坏我玲珑阁的名誉不说，现下还沾染上那玩意儿，你要不要命了？”

我看着她怒极发青的脸直想笑：“脸都不要了，要命做什么？再说，我头一次听说，妓院还有名誉这一说。”接着我用肩膀顶开她走了出去，施施然丢下一句。

“嫌我随便没脸皮，不然我打明儿起不做这皮肉营生，你这妓院没了收入，饿不死这上下几十号人口，我烟柳二字，倒着写！”

她在我身后啐了一口：“白眼狼，要不是凝霜被你害死，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心下一沉，装作没听见，快步离开了玲珑阁。

从药铺回来的时候，只见阁里的一个长工一脚踹出来一个小乞丐，嘴里还骂骂咧咧着没好话。那小孩脏兮兮的，许是饿坏了，竟然坐在那里嚎啕大哭。

我面无表情地经过，却被他一把拽住，低下头一看，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正仰着，“姐姐我饿得紧，赏几个钱吧。”

我看着他的脸，内心突然蓦地蹿起一股邪火，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那孩子，“站起来，一个男孩子，跪什么跪？”

他被我吼懵了，茫然地站了起来。我将钱袋剩下的碎银子全部丢给他，“下次若再让我见着你跪着讨钱，打断你的腿，滚！”

他被吓得一个机灵，拿着钱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呦！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烟柳你发善心啊？怎么，想起被你掐死的亲生儿子了？早知今日，何必当……”

我冲上去，当头重重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是阁里一个接客不久的小姑娘，许是听了一些别人碎嘴的言语，经常明里暗里地嘲讽我。

“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不然信不信我让你光着身子滚出玲珑阁？”我掐着她。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用力把我们分开，“别吵了别吵了，自家姐妹做什么呀？小狸你也是，不看看自己什么地位，敢和你烟柳姐叫板，滚去后院洗三天衣服再给我回来！”

我看着这脸上直掉粉的老东西谄媚的样子直想笑，难不成这人会变脸？一会儿一个模样？

“烟柳啊，有个客人花了三百两，今晚要点你唱曲，还不快上去准备准备？”她笑得褶子都出来了。

众多看热闹的姑娘闻言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虽然嫉妒，但更多的是忌惮。

我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谁啊？”

“就是几日前从你房里出来的那个画师，原来这么有钱啊！”

想起那个画师高深莫测的笑容，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3

到了晚上，在房中等了许久，那画师也未上来，于是我便披了件薄衫，下楼去寻，一出门，就碰到几个喝醉的嫖客，看到我，那一双双浸泡在酒色财气中浑浊的眼睛一亮，便要往我身上扑。

我随手抄起门边平时用来揍那些欠钱不给的嫖客的木棒，在手中掂了掂，目光一沉，“今个儿我倒要瞧瞧，哪个敢碰老娘一下，不打折你们的手，我就不叫烟柳！”

那些个色欲熏心的臭虫闻言酒醒了大半，红着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下了楼，便看到一群姑娘围着一个客人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那客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瞧着便是那个画师了。

“公子，你是画画的吗？哎呦，看着好生儒雅呢，怎么花了三百两，看上烟柳那个夜叉了呢？”

是几天前的那个画师，他也看到了我，淡笑着回复那个姑娘，“哦？她很漂亮啊，还是头牌，怎么了？”

“你道她是怎么坐上头牌这个位置的？杀人啊！她弄死了自己的姐姐，还抢了姐姐的男人。后来大了肚子，结果那个客人突然暴毙了，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听说孩子生下来就被她掐死了。”

“啧啧……对啊，公子，你可得看清楚了，这样的姑娘，你也敢睡？可怜了凝霜这个妙人，就这么被一个白眼狼给害死了。”

我闻言，浑身冰冷，连挪动的力气突然也没了。

那画师笑得更加开心了，看向我的目光却像淬了冰。

“是吗？我想找的，就是这样的姑娘呢……”

“我刚来玲珑阁的时候十三岁，是在一个下雪的冬日被凝霜捡回来的，那时她不过才十七。我当时快要冻死了，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迷迷糊糊有一抹黄色钻进眼底，抬眼一看，原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双手有些颤抖地点燃烟斗里的粉末，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这才缓好，脑海里凝霜的面庞也愈发清晰。

画师看着缥缈的烟雾，皱了皱眉，“你怎的染上了五石散？”

我一口烟雾吹向他，咯咯笑了，“拜凝霜所赐啊，若不是她，我会染上这要命的东西？”

“因为这个，你便杀了她？”

我冷笑一声：“随你怎么说，人是我杀的又怎样？作为妓女，活着也是死，死了也是死，人死了，谁还记得？”

“你们一同喜欢过一个男子，只不过那男子喜欢凝霜，你一怒之下，勾引了那个男子，然后杀了凝霜，是吗？”

画师语气凉薄得很，一边说一边展开一幅画，那幅画只上了两种颜色：美人的衣衫，和美人脚下的一丛海棠。

“哈哈哈……”我笑出了眼泪，“你知道真相又如何，你别告诉我，你能替她主持公道？谁能，没有人！”

画师淡然道：“我自是能。”

我一怔，却听到他继续说：“你确实杀了三个人，除了凝霜，你手上，还沾着两条人命，刚刚那姑娘说，你还杀了自己的孩子，那第三个人呢，应是那个‘暴毙’的男人吧……”

“你是个什么人啊？”我打断他，重重搁下手中的烟斗，那一瞬间，眼泪便不由得涌出。旁人什么都不懂，却都可以胡言乱语。

我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是神仙吗？”

他却怔住了，良久答道：“我并非人，却也不是神。”

“我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拿着你的破画滚！是，人是我杀的又怎样？你们这些活得光鲜亮丽的人，没人懂得缩在阴沟里等死的滋味。”

我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就算你不是人，是妖怪，我这条贱命也由我，由不得你。”

他有些不悦，“那凝霜姑娘，那孩子，那位客人的命，又何曾由过你？你有什么资格夺取他人性命，自己反倒活得心安理得？”

他似是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正要将里面的东西往我身上泼，那一瞬间，诡异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

门却在这时突然被外面的人敲得惊天动地。

“烟柳，快出来，有个小乞丐点名要见你，你再不出来，他就要被妈妈打死了！”

我心下一惊，不过片刻，身体恢复自如。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白日里小乞丐的脸，也顾不得身后那个不知道是妖是神的画师是不是要杀我，便急急忙忙向外跑去。

不顾妈妈反对，我执意带着这个小乞丐到客栈住下，救这个孩子的条件便是将自己无偿卖给玲珑阁，不要一分钱，却什么客人都得接。

从最美丽的头牌沦落到最低级的妓女……好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没了私房钱而已。

这个孩子被妈妈手下的奴才打得奄奄一息，我出去的时候，他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直喘气……该有多疼啊，那帮人对一个孩子，也下得去手。

“是啊，多疼啊，你的孩子在襁褓里被你掐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声，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画师。

“有没有钱？”我替那个孩子盖好被子，回身看向他。

“什么？”他有些惊诧。

“我说，有没有钱？我要给这个小混账买药，不然他死了就算在你头上好了……哦，多给一些，我还要买五石散，要不然药瘾发作，我怕没人给我收尸。”

那画师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我……真的是有些认不清你了，明明是蛇蝎心肠，害人无数，死到临头，却还想着救一个孩子。”

我说：“就算你是神仙，也认不清每一个人。”

画师甩过来一个钱袋，“知道你害过人就够了，等这孩子治好了，你需得跟我走。”

“去哪？”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画，“你既已知道我不是人，我便告诉你，这上面的两味颜料，从前都是背过人命的十恶不赦之徒。他们便是我要寻找的‘颜料’。”

我想了想，看看那画，苦笑道：“也好，脏了一辈子，临了入了这漂亮的画儿里，也算不错。”

画师闻言看向我，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罪人，你不怕死？”

“我早就和你说过，做这行的，一入行就死了，还怕什么死？正好，我也懒得再买五石散了。”我拿着钱袋，头也不回地摔上了门，到药铺买好药后，又顺便买了两坛酒才回去。

“你这是要喝断头酒？”画师打趣我。

我懒得理他，倒了两碗，一碗摆在对面，喃喃道：“我敬你，凝霜姐。”

然后我便干了另一碗。

画师又道：“她的祭日？”

我嫌他聒噪，直接丢了一个空碗过去，“给老娘闭嘴！”

果然，他再也没打扰过我，喝着喝着，眼前已是一片雾蒙蒙，我好像突然又看见……那个喜欢穿柳黄色衣衫的姑娘，巧笑嫣然地举起碗。

“干了，小烟柳。”

我觉得世间最温暖的颜色，便是柳黄色了。

我刚被凝霜救回玲珑阁，彼时，我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个在玲珑阁打杂的。

那儿的妈妈很凶，总是打骂做活的小姑娘，因为她们生得不漂亮，不能接客，却还长着一张嘴，要吃饭。

但妈妈不会打凝霜，因为凝霜美得就像天仙一样，会唱曲，会弹琵琶，还会赚钱。但她很干净，不做皮肉营生，只卖艺。就算如此，那些追求者也是趋之若鹜……

我笨，做不好活，有次妈妈要打我，被她拦下了，“这小姑娘生得水灵，可以跟着我学些东西，以后到了年纪，也可以替阁中赚钱，妈妈饶了她罢。”

于是我便跟了凝霜，她很温柔，不过大我四岁，却处处照顾我，告诉我怎么吃饭才优雅，怎么走路才好看。然后教我唱好听的曲子，替我做好看的衣裙。

“我得给你取个名字。”她替我穿好第一件新衣裙后，一边打量我一边思索。

我这衣裙的颜色与凝霜姐的衣裙是一样的颜色，我提着裙角问她：“这是什么颜色啊？”

她答：“烟柳黄……对啊！”她眼前一亮，“你就叫烟柳。”

我鼻子一酸，我有了命，有了吃食，有了名字……这些都是凝霜给我的，所以暗暗发誓要把命都交到她手里，因为这世间，只有她肯对我好。

和凝霜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后，我也变得如同她一样，喜欢柳黄色，喜欢笑，喜欢读一些矫揉造作的诗词。也学会了，作为一个卖艺的妓女，如何不动声色地远离那些色眯眯的目光。

可是有一天，凝霜突然和我说，她爱上一个男子，那个男子会为她赎身。我自是替她高兴，她若可以离开这风尘之地，我不知有多么欢喜！

那男子似乎是个富家公子，几乎是日日来找凝霜，二人每每在房里见面，几个时辰都不出来……

有一次我替她送洗好的帕子，一推门，满室烟雾，凝霜嘴角挂着笑，闭着眼睛，满嘴胡话。

我直接吓呆了。

而那个公子哥睁开眼瞧了瞧我，笑着扑了过来，我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向外跑去，却被他死死抱住，再也没出得了那扇门。

而后我几番尖叫怒吼，都没人来救我，凝霜也没有睁眼，后来我才知道，那畜生已经哄骗她吸食了将近一年的五石散。

我和凝霜，都毁在了他手里。

自从那天后，凝霜发起了高烧，清醒时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我哭着告诉她那个畜生的真面目，她缓缓拉住我的手，呜咽起来。

“小烟柳，姐姐对不起你啊……对不起。”

我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痴傻的样子，心刹那间就死了一半。

那公子哥再没寻过凝霜，而是日日来我房里，没有人管我们，楼里的姑娘只当是我害凝霜到如此地步，然后乘机勾引这个男人。

凝霜姐死的那天，天飘了雨，她突然来了精神，换上了柳黄色的衣裙，描了眉，勾了唇，然后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不想那么死了，你杀了我罢，我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她哀求我的时候，我差一点，也想捅死我自己。

“求你了！”

她死死地捏着我的手，不让我把那把刀丢下去，我的指节被刀柄硌得很疼……凝霜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就在我眼前，特别近，我看得到她眼里的绝望，以及求死的渴望。

她抓着我握刀的手，一寸寸向她靠近，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刀尖刺入她腹中时，她惨叫了一声，呼吸特别沉重。看着她的脸，我有些不忍，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哭着说：“你放手，你放手……我干脆些，就不痛了。”

她闻言放了手，我闭眼就将刀尖推了进去！睁开眼后，她已经倒在我怀里了，血染红了我们的衣裳，她嘶哑着嗓子“呀呀”了两声，然后一点点咽了气……

那时候混沌到，我都未觉得自己就这么杀了一个人。

后来，那公子哥给了妈妈几个钱，替我平事。我却只知道，我杀死凝霜的时候，自己也死透了……

我想过自杀，但那时候想着，无论怎样，都得拉个垫背的！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畜生再来，我借口不舒服出去了。他自己又偷偷在我房里用了一次五石散，趁他沉迷幻境的时候，我走了进去，看见他就躺在我的榻上，睡得正香。

看着他均匀地呼吸着，我突然想到了凝霜那日死时候的神情，以及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鼻息愈发微弱直至停止……

凝霜姐没了！她就这么被他杀死了，不是被我，是被他！她那么干净，她那么善良，没人比她更好了……

凭什么那么好的凝霜姐死了，他这个畜生还活着？

——我要他偿命！

我双手颤抖地将早就买好的砒霜混进茶水里，期间因为过度紧张，险些打翻茶杯，不知多久，我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地收拾好杯盏，下药……最后掐着他的嘴，将茶水尽数灌进他嘴里！

我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脑子里都是他七窍流血，挣扎着滚下床，掐着我质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场景。

我只是不停地问自己：他死了没有，死了没有……

我很幸运，第二日，他的家人抬他的尸身回去时，只当是他吸食了过量的五石散才气绝的。

确认他死了后，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7

我醒来时，头痛欲裂，一睁眼，画师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没说疯话吧？”

他却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我为了搞清楚真相，便去你的梦境里走了一趟。”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后悔吗？”他问我。

“嗯。”我抬起头，“我后悔那时太过懦弱，没有好好站在他面前欣赏他一点点窒息的场景……”

画师沉默了半晌，“你的孩子呢？一定是生下来活下去了吧。”

我没回答他。

“为什么要吸食五石散？”

“撑不下去了，我堕落到这般地步，杀人，陪客，这副皮囊早就烂透了……我只想知道，凝霜当时有多痛苦。”

画师苦笑：“我现在才懂，原来……你沾染的第三条人命，便是你自己。”

我笑笑：“你若是神仙，便收了我罢，我早就不想活了。”

怕是没人会信，从凝霜死后，我就一心求死，再无其他念想。

他看了看榻上的男孩，“这小乞丐怎么办？”

我手指颤了颤，“听天由命吧。”

画师展开画卷，拿出一瓶液体滴在我身上，“对不住了。”

“我要做那柳黄色，用在那捧角落里的菊花上刚好。”我指了指画卷。

“嗯。”画师的嗓音有些沙哑。

真好，闭上眼睛，就去了，再也见不到这污浊人世……